我默然片刻,又去看那托盘。黑漆的木盘上,放着一颗硕大的东珠,颜色莹润如雪。东珠旁边,与之交相辉映,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也即众人口称的“回回石头”。其色泽深红,有如葡萄酒液。东珠和宝石两相映衬,宛如雪上寒梅,耀彩夺目,熠熠生辉。而再一细看,东珠和宝石之间横陈的却是一把古铜短刀,刀鞘亦缀满玛瑙松石。看那做工,倒像是西域手笔。
我心下一震,不知阿合马是何用意。忽必烈将盘中宝物尽收眼底,喜色过后却是深深的疑虑,沉下脸问道:“阿合马,你这三样东西,却是甚么意思?”
阿合马把托盘递给侍从,又向皇帝叩头,而后才开口:“陛下圣明,臣竭力搜罗宝物献给陛下,只望陛下体察臣的一片苦心。”
忽必烈哼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臣阿合马侍奉陛下十五载,竭力用事,对陛下的心意,就像这东珠一般莹白无瑕,全无半点私心;可臣总领庶政,为国理财之际总免不了受人指摘,致使臣毁谤加身。朝中物议恰如这锋利的匕首,要生生戳碎臣的一颗忠心!臣流尽了心头热血,一颗冰心也真如这红宝石一般了。为国朝效忠,臣无怨无悔,纵然陛下要我一颗真心,臣也会毫不犹豫掏出来献给陛下,只望陛下明鉴,莫轻信了谗言……”
他声泪俱下,言语间尽是凄苦无奈,看那模样,竟像一个公忠体国的良臣。可表白之余,话语却是锋利刻毒,好个“谗言”,好个“毁谤加身”,为自己洗白之余却要倒打一耙了。
平章政事当众对皇帝表忠心,殿中诸人看在眼里,皆各怀心思,沉默不语。阿合马词锋所指何人,再明显不过。安童一直默然听着,脸上殊无异色。待阿合马言罢,哽咽着擦干眼泪,把全套戏做完后,他才从席上起身,对着皇帝遥遥一拜,而后瞥向阿合马,径自开口:
“平章大人御前陈情,一片忠心感人至深!”安童冷嗤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以情动人不如以理服人,如若大人果真无不法事,却也不畏有司详查。查明实据,自然叫人信服,也好给陛下一个交代。到时候,你那一颗心,是黑是白,是忠是奸,朝野上下,全都看个明白,也好过在元正朝典上扭捏作态。今日诸国使节在此,平章大人涕泪俱下,未免不合时宜。”
他这番话毫不留情,阿合马如同被掌掴了一般,登时面红耳赤,呆愣地望着皇帝,嗫嚅不语。经安童这么一说,忽必烈也觉得面上无光,狠狠瞪了阿合马一眼,忿然道:“上不得台面的奴婢,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阿合马浑身一颤,惶惶然叩头,而后灰溜溜从一侧退下了。忽必烈目视他背影消失,才强忍住怒气,对着各国使节勉强笑道:“家奴无状,还望众卿不要介意。今日大宴,朕只望诸位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皇帝举杯倡议,众人立时响应,哄闹声一起,刚才不愉快的插曲就被自然而然地遮掩过了。在旁人看来,这仍是一场主客尽欢其乐融融的大宴。只是欢饮背后的波涛暗涌,又有谁知晓呢?
第195章 痛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