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寝殿内点上烛火,忽必烈闭目卧在榻上。他身材肥硕臃肿,此番患病虽未清减多少,看起来却虚弱不堪。脸色苍灰,全无神采,连抬眼都颇为费力。婢女们见我进来,欲要行礼,被我轻声止住,她们端上汤药热水后便让我挥推。室内只余我父女二人,皇帝闭目休憩,似是睡过去了。
我悄声在他身侧坐下,借着灯火打量着父亲病容。病中的他越显苍老,六十出头的老人,须发多已斑白,暗淡无光,脸颊虽胖,却多有褶皱细纹。眼角已松弛下垂,眼尾密密的纹路都是岁月的痕迹。我不知其中有多少皱纹是因忧心我而起。心头一酸,眼睛湿热,差点要落泪,忙用衣袖擦拭,又为他掖好被角。
在他身侧坐了半晌,我才起身,到一旁书案处,却见有几份奏章,一时意动,想要拿起翻看,终觉不妥,遂只无声坐在案前。
也不知过了多时,我亦疲倦发困,却闻床榻旁有异动,立时清醒过来。上前探视一番,忽必烈却是醒了,微微抬起眼皮,见我在身边,方觉安心,复又闭上眸子休息。
“父皇,既然醒了,便把药喝了罢。”我命婢女再去温热汤药,而后端过来,亲自喂给皇帝。忽必烈嫌汤药苦涩,像孩子一般赌气,皱眉不肯开口。我不由得失笑,耐心哄劝一番,他才不情愿地张嘴,容我把汤药喂下去。
待他喝了药,饮了几口温水,又躺回榻上。阖眸休憩一会儿,似乎没了睡意,又睁开眼,愣愣地盯着殿顶。我不知他心中思想什么,见他眼中愁色渐起,便又劝道:“父皇不安心养病,又在思虑甚么?”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眸色起起伏伏,而后叹道:“朕是忧心江南战事呐!自国朝与宋首战以来,至今已有四十年,而宋室尚在。赵宋三百年国祚不绝,岂非天意?今日伯颜虽已渡江,天命能否归于吾家,犹未可知。朕只怕这战事如征日一般徒劳无功,若一味恋战,泥足深陷,更难抽身。朕思来想去,不如遣使议和,若宋室称臣纳贡,也无不可……”
听他这话,我心下震动,思绪又翻涌起来,脑中纷纭不止,他却又道:“前日田忠良又曾为朕占卜,言‘今岁或有不虞’。唉!若朕逆天而行,恐非所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