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进了内廷,我便下车步行,待到皇帝寝殿,已近夜晚,天却还是亮的。让轮值怯薛通报后,我就在外面等候。当值的月赤察儿悄悄提醒,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和翰林学士爱薛正在殿内,不知说起何事,皇帝正动怒呢。
月赤察儿不便透露机要,我只得自己猜度:玉昔帖木儿掌监察诸事,爱薛是慕之老师,翰林学士,又掌星历、医药二司——两个并不沾边的人同时面见皇帝,会是何事呢?
想着伯颜的事,我心绪烦乱,不再胡乱揣测,只是静等。约莫两刻过后,两人先后从殿中出来,满面忧虑,待看到我,匆匆行礼后,先后道:“伯颜的事,想必公主也有所耳闻。吾等不忍坐视忠良被奸人谗害,特来求情。圣上能否回心转意,却非吾等所能左右。还望公主看在丞相于国有功的份上,为他讨个公道。社稷之重,尽在于此了!”
他二人说的恳切,我正是为此而来,自然应下了。里面皇帝已在传唤,我来不及细问,定定心神,随即入殿。
天光已然黯淡,殿内还未点起烛火,老皇帝孤独地坐在内寝的坐床上,老迈的身躯笼罩在阴影中,更显得脸色阴沉不定。
想想狗圈里性命危悬的伯颜,我见到皇帝,几乎要冲口质问,理智却强迫我冷静下来。玉昔帖木儿和爱薛已求情在先,若一力苦谏,逼迫圣意,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此时求见,却有何事?”忽必烈背坐着,也不看我,语气甚是冷淡。
他心里应是藏着气。我斟酌片刻,微微一笑,尴尬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儿臣近来听闻一件奇事,觉得不可思议,特来说与父皇。”
他霍然转头,皱眉盯住我,像一头警觉的猎豹,双目泻出森冷锐利的寒光,更有种老而弥辣的味道。这样的父亲看起来陌生而遥远,我心头不禁泛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哀。
皇帝知我言不在此,点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当下有位臣子,立下灭国之功,凯旋而归后,不在大安阁里受赏,却被囚于狗圈,成了獒犬的残食——这可不是旷古未有的奇事!”
我盯住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虽极力压制着,胸中怒气仍在蓬蓬勃长。
“他就算立下滔天大功,也不过是个奴婢!豢养的猎犬竟敢反偷主人家的肥羊——朕容不下这样目无主上的奴婢!”
忽必烈骤然起身,厉声喝道。因为震怒,臃肿的身体也不禁摇晃,险些跌倒,老迈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精悍矫健。他看着自己不甚灵便的腿脚,更是恼恨交加,愤怒地大力捶床。
我立在殿中,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发泄,怒气过后的皇帝,颓然往坐床上一陷,发出忧郁悲怆的长叹,而后似想到了什么,又怒而开口:“他不过是个奴婢!仗着自己立下战功,竟敢滋生轻慢之心!藏匿珍宝玉桃盏,私授亲信官职,滥杀丁家洲降卒……这一桩桩事,岂是人臣所为!又岂是把朕放在了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