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尖锐开口,一脸讽刺,牢牢盯住他,眼见他的表情从恬淡到惊愕,从无谓到惶然,最后化作若有似无的悲哀:
“你能否明白,一个人被囚十年,若无所事事,将是什么滋味?”
他自嘲一笑,话里不无伤感,将杯中茶如酒般一饮而尽,双臂撑着书案深深一吁,而后喟然一叹:“我回朝后,听说过文丞相的事。他那般孤贞忠勇,我只能感佩,却做不来。”
茶盏已空,他捏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忽觉索然无味,朝地上猛地一掷,顷刻间一地虚无的碎响。
在我失神的片刻,他已走到面前,俯首看着我:“察苏,很失望罢?可是没办法,我只能做到如此。文天祥只有一个,世上又有几人不爱功名呢?”
我鼻子一酸,怔怔望着他,眼里开始坠泪:“你纵然心怀坦荡,就不怕恶名加身么?”
“世事难能两全,”他苍白一笑,那笑意最终化作怜悯, “我不怕背负污名,只怕这一生一败涂地,毫无意义。他人作何想法倒无所谓,只是被你疑心,我心里总是难过的。”
他轻轻抬手,抿去我眼角的泪水,可那泪水仍止不住淌流。我只觉满心刺痛: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在那种境遇下,换作旁人,又要如何抉择?是拒不受官,徒劳无益地坚守;抑或决然一死,一洗被俘的污名?
在这世上,责难他人,总归容易;实心做事,却是最难。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又有几人能真正体谅他人的苦楚?
我收住眼泪,待心思平静,才摇头驳道:“胡想什么呢!你这一生,绝非徒劳无益。时光不会虚度,苦难自有其价值。”
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清清喉咙,沉吟片刻,才笃定开口,“哥哥,你只需好好活着。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没有什么比你更宝贵。无论你如何选择,我还是……爱你。”
尾音处几不可闻的两字,还是被他准确无疑的听到。可他还是呆怔半晌,难以确信。他的目光缓缓落下,眼神难辨悲喜,无法言喻,只有额上冰凉柔软的触感真实不虚。
他长久地凝视我,不发一语,不知过了几时,才逸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既然你还肯爱我,那便……再慷慨些罢。”
我惶惑抬眼,一时没有悟出他话中意味。他也不解释,只无声一笑,而后低头一吻,将我的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我猝不及防,踉跄地后退一步,却被他一把捞过来,拥回到怀里。那灼热又清冷的气息骤然迫近,逼得我一时失神,恍惚间,只觉得那双眼睛幽深无底,一如外面凄迷无尽的雪夜。
唇上那份炽热很快蒸融到全身,不多时就烧尽了所有的理智。我们气息交缠,一路吻着,从书案边辗转到睡榻处,而后双双跌落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