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年迈体衰,来往东宫几次,就有些吃不消,况且政事不能废弛,他分身乏术,内心无比煎熬,我只冷冷劝道:“父皇放心罢,我会代您看顾太子,不会有失。”
他耷耸着眼睛,沉默不语,心里也深知,真金眼下的光景,恐怕是看一眼少一眼。几日来,无边的悔恨几乎要把他击垮,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只是稍加威慑,短短几日内,年富力强的太子怎么就一病不起呢?
他最终还是听了我的劝:御驾若镇日出入东宫,宫人接待皇帝还来不及,哪有精力侍奉太子?为了照顾真金,太子妃和诸皇孙几乎都熬干了身体,再无心力应付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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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东宫时,真金似已睡去,阔阔真守在榻前看视,眼底熬得乌青。两个儿子轮番侍疾,也几近累垮,被她撵下去休息,可她自己也快熬不住了。
“嫂子,我来陪陪太子,你且去歇息。”我低声劝道。费了几番口舌,阔阔真才同意,临去时又不安地回望,眼里掉泪:“有劳公主,真金到底有你这个好妹妹……”
“我是替陛下照顾太子。”我黯然道,她听了这话,又掩面而泣,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室内只余我兄妹二人,我悄声坐回榻前。周围一片静寂,只有真金微弱的呼吸,偶尔掺杂一两声病痛的呻.吟。我低头探视,他仍是昏睡着,身边换了人,也丝毫无觉。事出不过一月,他却病来山倒,整个人被抽干了一般,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
我呆呆靠在榻前,恐慌绝望的情绪如潮涌来,却被生生压制,只怕内心的喧嚣惊扰到他。身居储位十二载,我不知他素来温和平静的面孔下,遭逢了多少激流暗涌,乃至一朝事发,便忧惧成病。
真金睡得异常安静,其间只迷迷糊糊地索水一次,被喂饮后,便再度睡去。他一定是太累了,乃至睡梦中仍眉头紧锁。我想帮他抚平,又怕扰醒他,怔怔盯了好一会儿,才讪讪缩回了手。
室内安静暖和,我坐了半晌,也有些倦怠,靠着床榻,不小心便睡去了。迷蒙间依稀有窸窣的响声,我猛然惊醒,却听室外小声传道:“丞相来了!”
安童向宫人摆摆手,悄声进来,眼中一派郁色,脸色也颇为疲惫。与我只是匆匆寒暄,便走至榻前探视,看到太子那张枯黄面孔,不由惊心,眼里郁色更加深重。
“太子如何?”他简短问道,目光仍笼在真金身上。
我缓缓摇头,开口时已有些哽咽:“……不好。”
他闻言一怔,难以确信一般,表情一时凝固了,盯着我看了半晌,才缓缓坐了下来,以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