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陈明了原因,表明了忠心,还顺带感谢了安童,所言十分得体。皇帝满意地点头,笑意愈深,目视安童,安童遂上前道:“先生在宋,曾以布衣之身伏阙上书,极言贾似道专权误国数事,乃至获罪于权奸,蒙冤流放;今日北上,还望先生持以初心,若朝政有失,百官不法,尽可直言匡正,补弊纠偏,方不负圣上知遇之恩。”
这一番话极为平常,有心人听来,却颇不自在,桑哥面色微恙,而后又不着痕迹地抹掉情绪,附言道:“丞相说的是。若是朝廷早先访得叶先生,又怎会有阿合马、卢世荣之祸呢?”
桑哥微微笑着,神色自若,似乎全然忘记当初自己才是卢世荣的举荐之人。今日朝上他几番开口,都未得皇帝授意,皇帝却不以为意,是故意纵容,还是别有用意,我实难揣测。只是安童的忧虑时时挂我心头:桑哥上位,已显端倪。
叶李蒙其赏识,免不了又是一番谦辞。而后,皇帝又抚慰了几句,便于殿上赐座。叶李受宠若惊,几番推辞,皇帝皆不允,只得依命坐下来,在满堂目光之下,却是如坐针毡。
随同叶李一同入殿的南人,则一直在旁恭候,颔首立着,悄无声息,几乎被人遗忘。程钜夫未免焦虑,待叶李坐定,才忙忙举荐,皇帝已笑着开口:
“这位想必便是赵孟藡先生了……”
那人刚欲回应,听闻此言,如遭霜打,身子骤然一僵,话语也噎在喉中,程钜夫见此,一时也颇为难堪,正欲帮忙解释,那人已平静开口:“陛下误会了,某非为赵孟藡,乃其弟孟頫也。”
他仍是低眸,叫人看不清模样。可是一言即出,我心头也随之一震:赵孟藡虽不识得,赵孟頫其人我又怎会不知?这位书画双绝的大家,竟是在这样的境遇下,走进了蒙古皇帝的视野。我暗暗打量其侧影,回想他刚才话语,竟觉出几分凄凉:兄长拒绝入仕,他却应诏而来。兄弟两人行径迥异,世人对此,又将如何评判?
想必他自己心中已有了答案。
忽必烈微微一愣,沉默的一瞬,殿内无比尴尬。朝官都冷眼打量这个年轻的南人,目光不乏讥诮鄙夷。赵孟頫却依旧平静,将这目光一一坦然受了,静待皇帝问询。
“先生既为孟藡之弟,想必也是赵宋皇裔,不知是太.祖之后,还是太宗之后?”
忽必烈饶有兴致地发问,并无半分恶意,可还是让他再度陷入了窘境。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裔,如今却要对异族皇帝俯首称臣,这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蒙陛下垂询,孟頫乃太.祖十一世孙,秦王德芳之后也。”
年轻人很快恢复了平静,缓缓开口,既无卑怯,也无自矜。话语落定,他亦随之抬眸,就在露出面容的一瞬,整个大殿都像被照亮了一般——皇帝完全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