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曄沉默半晌,「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和別人分享我和她的記憶。」
他是個太警惕也太聰明的病人,醫生花了很長時間去撬開他的口,一開始他只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譬如他們在埃及的雨林小島里探險、在香港的街頭探小店。醫生大部分時候都只充當一個聆聽者,直到有一天下雨,他突然說起了兩年前的一場雨、一道槍傷、兩個向死而生的人。
「其實從那天開始,我就知我的欲壑難平。
「可是,我都沒有對她說一次我愛你。從來沒有。」
沈時曄的聲音戛然停下來,靜謐的諮詢室里,一時只有他緊澀的呼吸。他高大身軀陷在沙發里,一隻手握成拳抵在眉前,隔絕所有視線交流,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吐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態。
隔了很久,醫生才問了他第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思考過,除了父母子女這種天然的血親,是否真的有人,可以經受住只有給予、沒有回報的感情?」
沈時曄閉了閉眼,「我想過,但我太固執的相信,在愛情的領域裡,她就是神明,可以無所不能。現在我知道了,是不能的。因為她也是肉體凡胎,她的心是美麗而脆弱的琉璃,她給世界、給別人多高濃度的愛,留給自己的就是多麼深重的傷。她對我,是割肉餵鷹,捨身飼虎。」
醫生第一次遇到對自己剖析得這麼冷靜而徹底的病人,似乎輕嘆了一息,「先生,其實你已經把自己剖析得很清楚了,不必來找我的。」
沈時曄勾了下唇,「上一次,你讓我談談最近的夢,我沒有說。那是因為我每一天的夢境都在循環我和她,夢裡種種推演,如果我早一點接納她的母親、如果我沒有去紐約、如果我一直陪在她身邊……結局會不會不同?——答案是不會。每一天,我都在她和別人的婚禮中驚醒。我們是註定要走到陌路的,即便不因為她母親的死,也會有別的導火索。我對「她愛我」這件事的執著,早就走火入魔,超過了對她本人情感的關心,即便重來一百遍,彼時彼刻的我,都會親手扼殺這段感情。
「可我不甘心,難道在夢境裡,我和她也不能圓滿一次?對失戀者的心理診療,最終的目的是讓他們走出過往,但我並不想走出來。我對你的問題是,要怎樣做,才能永遠記住被她愛過的感覺?」
醫生定定看了沈時曄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沒有病,而是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對往日的沉溺已經完全侵蝕了理智,和他的邏輯形成一種無懈可擊的閉環,他自我剖析得越自洽,就從清醒的道路偏離得越遠,連明察秋毫的醫師也險些被他騙了過去。
「我不會告訴你的。」醫生道,「這不是在治療,而是自欺欺人。」
沈時曄肉眼可見地變得意興闌珊起來,「那你就不是我要找的心理諮詢師。」
「如果心理諮詢可以給人創造美夢,就不是一項科學,而是巫術和玄學。」
醫生看著面前的男人,明白他不會再來這間診療室了。而且,面對這樣一個違背常理的男人,心理醫師的專業技能也很難再發揮什麼作用。醫生在桌面上為他留下一支錄音筆,「先生,如果你不想講給別人聽,就講給機器、講給電子晶片聽。也許有一天,你會從千萬種推演中,找到圓滿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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