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稚懶得糾正「姑爺」這稱呼,讓人繼續化妝。
妝發齊備,蘭姨取下鳳褂幫她穿上。
攬鏡自照,鏡中人如月,皎潔生光。
梁稚看得兩分失神,蘭姨連喊三遍她才回神。
一轉身,卻見樓問津走了進來。
大抵為了搭她金錯銀鏤的鳳褂,他穿一身香檳色的西裝,極顯得身姿高挺,清峻皚然。
樓問津也看見她了。
兩人對視,一時間竟都沒有說話。
恍惚如初次相見,六年前的七月,午後酷熱難當,她約了朋友去吃冰,剛出洋樓大門,樹底下走出來一位少年人,白色短袖襯衫之上,綠透的涼蔭與光斑隱隱晃動,幾如粼粼波光。
她看得呆了,不自覺停下腳步,好一會兒才想起問一旁的古叔,這是誰?古叔說,是公司一位羅厘車司機的親戚,來找頭家謀個差事。她又問,叫什麼名字。古叔說,樓問津,阿九小姐你叫他阿津就行。她又問,是哪幾個字?古叔又說,樓船夜雪的樓,迷津欲有問的問津。
她問這麼多,就是想聽樓問津自己開口,這樣涼玉生光的人,很難不好奇他的聲音聽來怎樣。偏偏古叔壓根不給人機會說話。
她笑了一聲,壓一壓遮陽帽帽檐,脆生生說道,我看是無人問津的問津。
直到這時候,樓問津方才自樹蔭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淡而輕的一眼,仿佛她這人不值一提一般。
那眼神叫她有些惱,也因此她斷然不肯承認自己第一眼就對樓問津有興趣,反倒後來時常找他的彆扭。
而到如今,局面勢同水火,她更無立場,也恥於承認。她寧願將過去六年的回憶盡數抹去。
有人輕咳了一聲。
梁稚回頭,看見站在樓問津身後的寶星點了點腕上手錶,示意時間差不多了。
樓問津上前一步,朝梁稚伸出手。
梁稚許久也不曾把手遞過來。
樓問津平聲說了句:「都先出去吧,我跟阿九單獨說兩句話。」
梁稚好久沒從樓問津口中聽見這個稱呼,當下已不是那日的反應,只有一種莫名的欷歔悲涼。
所有人都從化妝室撤了出去,走在最後的蘭姨還帶上門了。
室內一下靜靜悄悄。
樓問津往鏡中看,兩人衣裝錦繡,叫不知情的人看來,都會覺得這端地是一雙璧人。
他目光向上,落在梁稚臉上。
妝化得太完美太精緻,叫人看不出臉色的細微變化。可如此黯淡的一雙眼睛,又怎會說謊。
樓問津聲音十分平靜:「釋放手續只差簽字這最後一道流程,阿九,你如果想要反悔,還來得及。我們就當沒有過這樁交易,你照計劃去英國留學,我保證你以後的生活還和以前一樣衣食無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