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忽將整張臉都埋進水中。閉氣至氧氣耗盡,肺葉發疼,這才抬起頭來,大口喘氣。
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睡衣,去床上躺了下來。
今日精疲力盡,幾乎闔眼便要睡著,不似過去這一陣,幾乎總要失眠到半夜。
將要睡著前一刻,她抬手撳滅了檯燈,翻個身,任由自己沉入黑夜。
外頭仿佛起了風。
梁稚聽見窸窣聲響,和沉悶風聲,驟然驚醒——熱帶地區時有暴雨,窗戶忘關,要是雨飄進來,怕要淋濕地毯。
她坐起身,預備起床去關窗,卻在這一剎那悚然驚覺,床邊有人。
黑暗中呼吸沉緩,夾雜些許酒精氣味,和幾不可辨的菸草味。
是樓問津。
梁稚稍鬆一口氣,但下一瞬,卻隱約分辨樓問津似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緊跟著伸臂而來。
「……你做什麼!」梁稚幾乎失聲。
樓問津動作一頓,方繼續前伸,撳亮了她身側床邊櫃面上的檯燈。
久居黑暗,柔和燈光亦覺得刺眼,梁稚下意識眯了眯眼,再睜開時,卻見樓問津正看著她,幾分審視的目光。
「你覺得我要做什麼?」樓問津平聲問。
梁稚不說話。她自然不敢說話。
——也是,樓問津從未說過,兩人要做表面夫妻。
燈火昏黃,照得一切都有種界限難辨的朦朧,樓問津看她的目光卻如雪意銳利,毫無溫度。
他從前不戴眼鏡,是父親說,人太年輕,出去談事怕鎮不住場,戴副眼鏡更似商界精英,叫人不敢看低。梁稚討厭他戴眼鏡,從前她就看不透他,有玻璃鏡片相隔,更覺他目光有種非人的淡漠。
梁稚比誰都知曉自己的性格,極為要強,輸也不能有失風度。
既然將「賣身救父」視作義舉,又何須扭捏。
她嘴唇緊緊繃作一線,再抬眼目光已有決然之意。她緩緩抬手,按住睡裙的肩帶。
一時之間,房間裡靜得嚇人,只聞窗外呼呼的風聲,和紗簾拍在玻璃窗上的噼啪聲。
樓問津看著她,一動不動,那目光里旁觀、審視……各種用意,仿佛兼而有之。
室內冷氣開得很足,她皮膚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手指也難以自控地微微顫抖。
即便如此,她動作毫無遲滯與猶豫。肩帶自肩頭滑落,失去支撐,整條白色真絲睡裙,也便這樣委頓下去,堆籠在腰間。
樓問津目光微斂,手掌搭在自己膝頭,仍是一動不動。
燈光為她瑩潤如玉的皮膚,又布了一層濃稠釉色,微卷的一頭長髮垂落,黑與白分野明晰,她仿佛一幀泛黃羊皮紙上的人體素描像,無價的大師手筆。
梁稚睫毛輕顫地抬眼,看了看樓問津。
他仍舊靜定如一樽塑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