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證明,有的人就是可以魚與熊掌兼得——向微山的原本出身也並不微薄, 是富商大賈,當年的遺棄自然另有隱情。他回歸本家之時, 正是家族集團內部動盪之時,他作為名義上的「繼承人」,有一樁雙贏的聯姻在等待他做出抉擇,對方攜誠意價以婚姻入股,他則可以穩住本家一脈在高層的位置,並獲得巨額投資入局生物醫療新市場。
向微山十分自然地選擇了離婚、聯姻。
談說月的父親已去世,談家已沒什麼能量,而向聯喬雖然為此動怒,卻太尊重人,行事太體面。
所有的體面人都贏不了寡廉鮮恥的人。
向微山騙了談說月很久,講儘自己的苦處難處,如何身不由己,對她又是如何此情不渝。談說月輸就輸在,她的父母將她教得太好了,太有教養、太有真心。她不能理解對於向微山這樣從小在「撿來的」聲音中長大的男人來說,野心是吞月的狗。
有那麼幾年,向斐然無法看清自己父母和家庭的定義,不明白為什麼作為髮妻的談說月活得像個插足者。談說月和向微山每個月見面次數不超過四次,大部分時間向斐然也在場。大約是有一次,他為了某篇文獻單獨去找向微山時,聽到他的妻子向他抱怨:你那個煩人的前妻有完沒完?
向斐然跟在談說月身邊,看著她越來越頻繁地走進曠野。只有跟植物相處時,她才會發自內心地微笑。她不怎麼跟他聊向微山,即使談到,也是非常溫和地就事論事,會陪他一起看向微山實驗室發表的最新文獻,帶他去學校,跟他一起驗證他父親團隊的那些實驗。
向斐然天賦絕卓,高一時拿下生物金牌是應有之義。那時的他不可一世,對於母親多年的理想與學術成果,他雖然沒有明言,但逐漸採用了向微山的同一套說辭:沒有實際意義。絕高的天賦,應該往科研的苦寒絕高處攀登,去攻克而不是溫吞地研究著這些花草。
「可是花花草草很美呀,你看,這是一朵一億年以前的琥珀花,在生命的維度上,它真的比蛋白質結構更沒有意義嗎?」
說這句話時的談說月,面容在月光下模糊,也已然在向斐然的記憶里模糊了。他後來記得的母親,是雪化後的灰色岩石。
如果有人問向斐然,你的十六歲是什麼樣的?他會對這個問題沉默,沉默一如他的十六歲。
那一年談說月的生命永遠留在了流石灘的大霧和雪天,一起留下的,還有一冊記錄了一半的工作手冊、一幅畫了底稿的華麗龍膽的科學畫,一些尚來不及整理的龍膽科的標本與鮮樣。
「我跟你說這個花超級可愛的,曬到太陽時開花,天陰時自閉。」她更改課題方向前,是這麼讚嘆著,開玩笑似的和他說,「研究蕨類像研究恐龍,研究龍膽科像研究小姑娘。」
對於談說月的離世,向微山的表現很冷淡。葬禮結束後,向斐然看到他父親望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不知道在那短暫的一口濁氣中,有沒有他們志同道合的年輕歲月。
向微山對談說月展露出惡意,是向斐然透露出他對植物學的興趣之後。斯人已逝,向微山惡語相向,說談說月把他「教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