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家後,商明寶將放在珠寶櫃頂層的琥珀腕錶取了出來。
這是一條很怪異大膽的手鍊式腕錶,之所以怪異,是它的一條鏈子上有五個錶盤,大小形狀不一,有的材質是貝母,有的是滿鑽,有的是歐泊,有的是金屬——但這些錶盤都不會走。它們的指針是固定的。只有在那面以磨平了的琥珀花為底的表上,才擁有真正的時間。
作為串聯這五個錶盤的銀色金屬鏈,粗獷豪邁如熱帶森林的藤蔓,點綴在錶盤縫隙間的,是用彩寶鑲嵌的花朵、蝴蝶和蜻蜓。
這是個「亂來」的設計,但卻要用最高的工藝來應對,所用的材質單拎出來一個都比那枚琥珀貴,但成品呈現,毫無疑問它是唯一的視覺中心,因為那是自然與生命天然的呈現。
射na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響:「我小時候常聽到我父親和哥哥們討論客人的訂單,我想插嘴時,他們會說女人應該乖乖地待在珠寶櫃檯前,而不是金工台後的。我很不高興,我有破壞一切既定的憤怒,所以我的作品也是那麼的堅硬、鋒利、冰冷。一個人無法設計出她生命以外的東西,我被你的琥珀手錶打動,因為我從你的設計里看到了時間和愛的隱喻,永恆之花綻放在你愛人的禮物上,多麼旺盛、決絕。你要找到這份內在的東西。」
來自阿爾卑斯山勃朗峰的一小坯雪在零下恆溫的玻璃櫃裡如山尖;
來自吉力馬札羅、瑞博峰、阿巴拉契亞山脈,以及種種具名、不具名山頂上、乃至火山口所撿拾回來的花崗岩、頁岩、石英岩、漢白玉岩……像當年向斐然送給她的那一面內嵌相框一樣,被妥善地處理好、擺放在她書房中,記錄著她這三年隨他走過的經緯。
商明寶又翻開了她已寫滿了五本的植物學野外筆記、速寫、靈感,矇昧的混沌中,忽然亮起了天光。
她內在的東西……旺盛的,決絕的,目之所睹,耳之聽聞,鼻尖嗅的,她曾匍匐過上千次的曠野、抬頭過數千次的樹尖,用微距相機捕捉過的無數的花器與葉的秘密。
但是那個夜晚,她決定將自己畢業後的第一站放到黑歐泊身上,因為這是種如星雲般絢麗的寶石,是她所知最貼近生命斑斕的寶石。
澳大利亞是伍柏延萬萬沒有料到過的地方,但事已至此,他沒辦法,冷哂一聲怪起向斐然來:「他也不攔著你點。」
他沒立場攔她也就算了,向斐然說一句在商明寶心裡能抵他一萬句。
「不僅他沒攔我,我家裡所有人都沒有攔我呀。」商明寶歪過腦袋:「Alan,去談個戀愛吧,我去年這個時候比你成熟多了。」
伍柏延被她噎了個半死,但隨著她一笑,他滿臉的憤怒不爽又剎那間煙消雲散。
商明寶還是最適合直發齊劉海,過了在Wendy她們那裡扮成熟的階段,她又蓄回了這種髮型。她是明眸皓齒的、明眸善睞的,娃娃似的公主似的臉,但絕不幼態,小巧,但絕不侷促。那是一種近乎凌人的精緻,在香檳酒、水晶燈和高級禮服裙的加持下更是如此。
伍柏延忽然感覺到一陣胸悶氣短,不自覺地擰了擰領帶,硬聲說:「這兒怎麼這麼悶?」
「你熬夜太多體虛了吧。」商明寶不客氣地說。
「對著專業皮划艇運動員說什麼呢?」惡狠狠撂完這句,他拉開門大步出去,心跳過了好一陣子才勻下來。
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