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二十年,看過太多生死,對生命幾乎有種冷血的漠然,因而心中少有畏懼,即使遇到天大的事,也不太會慌張失措。
但這一回,他罕見的有點慌了——不多,但也確實有了一點。
這微小的慌是一種不好的預兆,就跟柏子駿總是哭鬧一樣。
他十七歲進柏公館,迄今已第是四個年頭,是柏清河讓他吃飽穿暖,不再遭受風水雨打,也才有機會和沈玉桐在一起。
柏清河年長他小二十歲,他不僅僅是感激對方,甚至還帶著些孺慕之情。
因而他照顧柏清河比任何人都盡心盡力。
大年初三,謝絕會客的病房,還是來了兩個訪客。因為身份特殊,守護在病房的常安常平沒法攔。
這兩人正是立新元老柏三爺和他的長子。
柏三爺原本是個小商人,做的生意也就巴掌大點,勉強能養活一家老小,柏清河剛來上海闖蕩,在酒樓里做學徒,年輕氣盛得罪了一個有錢有勢的大少爺,被人打成重傷,是他這位三叔東借西湊湊足醫藥費,保住他一條命。後來柏清河發跡,靠命打拼出立新,便讓柏三爺當了股東,光吃分紅不幹活。
所以柏三爺這個立新元老,也不過是名義上的。
他長子柏清遠成人後,進了立新做事,仗著自己爹是元老,活不好好干,成日作威作福擺大少爺的譜,後來還發展到挪用公款,被孫志東一怒之下趕出立新。
柏三爺為這事在柏清河跟前鬧過幾次,但都被輕描淡寫打發,柏清遠始終沒能再回立新。
叔侄面上和睦,實則早生罅隙。
柏三爺今年五十多歲,穿銀灰杭紡棉袍,外罩寶藍林綢馬褂,是很老派的打扮。因為侄子多年來的豢養,他從一個不得志的小生意人,成了正經的富貴大老爺。
他一如既往的沒將孟連生放在眼中,領著一臉青白一看就是鴉片吃多了的長子,徑直走到病床上,將一籃子人參蟲草放在床頭桌上,打著哈哈道:「 清河,你生病住院怎麼也不告訴三叔,還是初一去你公館才曉得。」
柏清河靠坐在床頭,露出一個笑容:「風寒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大過年的不想叨擾三叔和堂弟們。」
「大哥,我看你臉色差得很,確定是只是風寒?別不是大夫誤診了吧?」他的大堂弟柏清遠打著哈欠道。
柏三爺佯裝慍怒,輕喝一聲:「大過年的,說什麼渾話。」
柏清忙拍拍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說錯了話。
柏清河笑了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閻羅王真要人命,也不會管你話好不好聽。不過…… 」他掀起眼皮,原本憔悴暗淡的眸子中,閃出幾分戾色,「只要閻羅王不要我的命,誰想要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