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伯父你別生氣!」付聞歌瞧他臉色發白,周身顫抖, 不由得在心裡責怪孟六——本來老爺子就跟氣頭上還敢火上澆油, 真給氣出個好歹,悔死也沒用。
要是翰辰在就好了,他想, 該是能鎮得住場子。
又聽孟六打屋裡甩出話來:「不要你的錢, 我自個兒能活!」
「活?!活你大爺!我他媽——我他媽怎麼生你這麼個討債鬼——」
孟老爺快氣撅過去了, 牆上刷著的「住院病區,禁止喧譁」全然不被放在眼中。孟六的骨氣來的不是時候——這麼些年了, 他從沒幹過使老爹相信他能憑本事存活於世的事。吃喝玩樂他在行,可真說到做買賣,老爺子要不在背後盯著他, 板釘板地談一樁賠一樁。
事實證明,他遇事連最起碼的解決策略都沒有。這種事哪有上來就說的,擎等著老爺子拿鞋底子轉著圈抽他。
跟醫生一起把孟老爺架到走廊長椅上坐下, 付聞歌蹲在他跟前,好言相勸:「伯父,您喘口氣,真氣壞了躺那起不來,受罪的是您自己。至於六爺,現在他是被事情頂到那一步了……您想,人都差點為他死了,他現在要是棄人於不顧,更得教人戳脊梁骨了不是?」
「我沒叫他棄人於不顧啊!」孟老爺呼哧帶喘,愁眉苦臉地拍著腿,「甭管花多少錢,人必須得救,等出了院再買個小院兒給養起來,雇倆老媽子丫頭伺候,自要我孟家還有口飯吃就不能教他餓著。這還不成嘛?非得——非得娶家來給祖宗添什麼堵啊!」
聽到這話,付聞歌稍稍鬆了口氣。老爺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該怎麼安排心裡早就有譜。想來堂堂北平商會會長,心胸該不至於比那胡同里出來的小倌還不如。人家能為他兒子免受胯下之辱跳回樓,他孟家不說把人當祖宗似的供起來,也不能教金魚兒再吃苦受屈才行。
「您看,您要早說,六爺不至於跟您這弔膀子,他是真著急啊……」付聞歌邊勸邊幫老爺子胡擼胸口,「金魚兒跳樓是在我眼前跳的,給我驚得腦子都空了,您說,這得是有多大的勇氣、多烈的性子才能幹出來的事?且不說他出身如何,就說他對六爺的這份情義,怕是滿北平也找不出第二個。」
「那兔崽子容我說話麼?啊?我叫人帶他回趟家,合計合計這事兒怎麼辦,你瞅他那德行!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還給人打了——」話說到這,孟老爺打了個磕。人是付聞歌打的,這麼說好像要找對方算帳似的,於是又趕緊擺擺手:「付公子,我不是念你的不是啊,都是六兒的錯,跟你沒關係,甭往心裡去。」
「是我太唐突了,沒問清楚就動手……」付聞歌不好意思地笑笑,「伯父,要不今兒您先回吧,魚兒在這,六爺哪也不能去……都緩緩,等平下心來再說,成不?」
孟老爺重重運了口氣,撐著牆站起身,朝病房裡看了看,又問:「這瞧病治傷的錢,誰出的?」
付聞歌應道:「這個您甭操心,翰辰都安排好了。」
瞧瞧,孟老爺心想,多會說話。前頭推讓,後頭說是白翰辰辦的,既給足了面子又把錢要了——白育昆啊白育昆,你咋就這麼命好,兒子能幹不說,找個兒媳婦也有里有面。
「那行,回頭我跟翰辰算,不能讓你們出力又出錢。」
「六爺是翰辰的朋友,都是應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