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不結,他永遠得背著內賊的名聲。可律師那邊傳來的消息是,因為他師傅是法國人,現在國際局勢緊張,北平的洋人有大使館的庇護,警察不敢輕舉妄動。
他去找師傅對質,讓師傅自己去警察局自首。師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自己一時鬼迷心竅,賭錢輸了堵不上窟窿才出此下策。師傅家那幾個捲毛的洋娃娃也跟著哭,哭得他萬分糾結,終歸沒能狠下心把師傅拖去警察局。
前天早晨他又去找師傅,結果人去屋空,打聽了一圈兒才知道他們回法國了。他本指望給師傅點時間讓對方能良心發現,沒想到害自己一輩子都洗不清罪名。
這下徹底完了,李春明備受打擊。律師給出主意,讓他花點錢找個人頂罪,起碼先把自己的罪名洗清。要不不光還不上白家的取保候審押金,他連飯碗都得砸了。可是他手頭統共就二百多塊錢,這要都拿出去找人頂罪使了,他拿什麼供陳曉墨念書啊?
店長也說,就算最後定罪不是定在他身上,他跟北平也吃不了金銀匠這碗飯了,去遠點的地方興許還成。
愁人。
「李春明,你要再不出來吃飯,我可就踹門哩!」
陳曉墨站在門外吼他——天又沒塌,至於跟烏龜似的縮殼裡不帶動彈的麼?真以為自己是萬年的王八,不吃不喝抻著脖子喘口氣就能活?
好一會兒,門才拉開條縫。打門縫裡瞧見李春明那憔悴不堪的臉,陳曉墨堵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生生憋了回去。
「出來吃飯。」他往裡推開門,見李春明不動窩,伸手拽住對方的腕子往院子裡拖。
夏天熱,飯桌擺在院子裡,還能有點兒小風吹著,涼快。
李春明被他攥得手腕發燙,心裡又委屈,坐到小凳上一直垂著頭不動筷子。陳曉墨見不得這副窩囊樣,揚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語氣稍重:「吃啊!還得餵你哩?」
「我看他是等你餵呢。」周雲飛哼了一聲,「誒,李春明,甭愁,不就是錢麼?我有,你先拿去用。」
李春明悶悶地應道:「怕欠的多,還不上哩。」
周雲飛嘴裡的饅頭差點笑噴出去:「嘿!你跟曉墨還真是兩口子!當初我說借他錢還你家彩禮錢,他跟你一個字不差!」
陳曉墨瞪起眼,破天荒沒有反駁。反駁也沒用,他說一句,周雲飛十句跟那等著他呢。
李春明默默地抓起個饅頭干嚼。要是擱以前,聽見這話他能樂得多吃兩碗飯,可現在他心裡塞滿了事,根本無法停止責怪自己不合時宜的善良。
「吃點兒菜。」陳曉墨夾了筷子西葫蘆絲到他碗裡。
盼望已久體貼的舉動讓李春明驟然紅了眼眶。他有能力對陳曉墨好的時候,人家不買他帳。沒想到現在他遭了難,對方反倒關心起他來了,只是不知道這到底是可憐抑或是別的什麼。
吃完飯,李春明主動收拾碗盤,堅決不讓陳曉墨和周雲飛沾手。陳曉墨跟進廚房,蹲到埋頭刷碗的李春明身邊。
「錢的事你不替我操心,我拿到獎學金哩,夠付學費。」他說,「回頭我再去做家教,平時吃飯算計著點兒,能把書念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