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月初二,是溫宥二十歲生辰。
我剛剛衝到夏侯府正中的庭院。
綠樹婆娑,滿庭清冷。
他站在月光下,似在低頭沉思。
今日溫府有宴,他金冠束髮,著深紫湖紋長袍,長袖垂地、裙裾拖曳。腰間一條鑲金黑帶,極為合體,更顯得寬肩窄腰、身姿挺拔。
似是察覺到我的腳步,他緩緩側過身來。他的臉在月光下瑩然清潤,峰秀的烏眉下,那黑眸一如既往,悠悠望著我。
“泓兒……”他輕喚一聲,聲音如潺潺溪水低沉悅耳,敲打我心。
原本起落飛掠到他面前的我內息瞬間一滯,腳下一個踉蹌。
他伸手扶住,輕輕將我往懷中一摟。
一陣清淡的酒氣。
他今日二十生辰,自然飲酒不少。
略帶笑意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笨丫頭。”我幾乎可以猜想出他得意的樣子。
他將頭埋在我發中,深吸一口氣:“剛剛我很掛念你。恨不得早點結束宴會,來找你。”
我心一顫,我又何嘗不是,將那帛巾疊了千萬遍?
對了,帛巾。
我在他懷中抬頭,歡喜的掏出來,捧到他面前:“生辰賀禮!”
他眼中笑意更深,低頭,輕輕親了親我的手:“來,將我金冠取下。”
我看他一眼,這溫宥今日大約飲酒後興致很高,瞧這溫柔勁兒啊!
不過我喜歡。
幫他取下金冠,掏出梳子,幫他用新的帛巾束髮。
“泓兒一片心意,子蘇感激不盡。”他笑道,“只是這繡工,待會兒要被王東安和季華伯嘲笑了。”
我驚訝道:“誰?也太沒眼光了!”
他執起我手,往大門走去:“我兩個好友,今日非拖住我不讓走。現下兩個又非嚷著要見你。”
“這可是武林劍譜榜排行前五的雙手,繡出的帛巾!”我忿忿道,“誰敢嫌棄!”
半年未見,秦淮河依然如妖jīng燦麗的眉眼、如大地上點綴的明珠,妖艷生姿。
我和溫宥乘小舟,行至一處大舫,輕身躍上,執手而行。
畫舫甲板上,只有兩個年輕的錦衣男子,對坐而酌。見我們上船,他們都站了起來。
他們都是二十出頭年紀,容貌清俊,看樣子沒有武功。
“東安、華伯,這便是戰清泓姑娘。”溫宥道。
於是互相見禮,坐下飲酒。
王東安和季華伯接著聊朝中之事,溫宥也加入進去。偶爾問起江湖之事,我也會參與兩句。
他兩人均是言辭不凡,雖然我不清楚朝中態勢,也聽得津津有味。
那季華伯生得溫秀和氣,目光溫煦面上含笑,極易親近,兩壺酒下來就開始喚我戰大俠了;王東安倒透著琅琊王家的驕傲,笑容不多,偶爾會向我投來打量的目光,只是對上溫宥時,才會有真誠的笑容。
“子蘇,打算何時迎娶戰大俠?”華伯已有幾分醉意,戲謔問道。
王東安也看過來。
溫宥與我對視一眼,緊緊握住我的手,笑道:“下個月我爹回來,便往戰家提親。”
“恭喜恭喜!”華伯大叫兩聲,而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雙目迷離……
真難聞……
王東安也不禁搖頭笑道:“子蘇,艙內有解酒茶,不如扶華伯過去?”
溫宥點頭,王東安叫來一個侍女,扶起華伯,華伯卻醉醺醺往溫宥身上倒。溫宥無奈,對我道:“我扶他過去。”
那華伯醉的亂七八糟,被溫宥和侍女兩人架著,嘴裡還胡亂唱著,依稀是《國風》:“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只剩我和王東安兩人。他不說話,我也不知說什麼,對坐飲酒。
“戰姑娘,你做好準備,做子蘇的妾了麼?”他突兀問道,聲音有些冷。
我呆了呆:“妾?他只娶我一個,我也只嫁他一人。”
“娶?”王東安直視著我,“你可認識高侍郎家高娉柔小姐?她似乎跟你師父夏侯穎有些淵源。前些日子非鬧著要去找夏侯穎,鬧出多大的笑話!他爹也因此成為朝中笑柄。本月初八,她便要嫁與秘書丞何文昭為妻。朝堂江湖,與那夏侯穎永不能見!”
我心中一痛,腦海中依稀泛起那個跺著腳紅著臉說“我要嫁給你師叔”的婉麗女子的模樣。
王東安又道:“我當子蘇是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你。可是他是溫家的三公子,雖然沒有官職,卻是皇帝早已欽定的駙馬人選。他日太子即位,溫嶠大人前途不可限量。更何況我朝先例,尚無士族男子娶寒門女子為正妻。你跟子蘇,只怕不能如願。”
我胸中一滯。我知道我朝士族寒門之別,只是溫宥,我一直當他是武林人士啊!
而且如果我們相愛,跟門第,有什麼關係?
“東安!”有些怒氣的聲音傳來。
溫宥大步走過來,臉色沉了下來——大約是聽到了王東安的話。
“休聽他胡說。”溫宥道,“我只娶清泓一人。我爹爹並非不通事理之人,我自有辦法說服他。”
王東安看了看我們相握的十指,嘆了口氣:“子蘇,我也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從秦淮河返回夏侯府的路上,我自然提不起興致了。
溫宥見狀,摸摸我的頭:“笨丫頭,你莫聽那廝胡說。”
“你打算怎麼說服你爹?”我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