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子蘇,讓我心中,難過得發緊。
“上馬!”身後不遠處,林放下令。
我依依不捨看著他。
他依然雙手攏袖,一身白衣,飄然而立。他今日發束得很高,用那塊帛巾纏起,更顯得眉骨挺秀、俊朗堅毅。
他凝眸望著我。
我見過他鄙視的眼神,見過他溫柔的眼神;見過他含笑的眼神,見過他惱怒的眼神。
可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眼神。明明在笑,卻又讓你覺得,很難過。
眼神深深,似要這樣,望著我一輩子。
我再也看不下去,狠狠摔了酒杯,雙手抱拳,躬身拜倒:“清泓謝過常侍大人!”
轉身,上馬,背著他而立。
子蘇,他日,我必不負你所願,凱旋而歸!
“子蘇,眾位大人,請回吧!”林放高聲道。
鞭聲響起,我們二十八騎,原地拔起,如怒奔的江水,馳騁而去。
我與林放行在隊伍正中。
“你已是將軍,豈可在眾人面前落淚。”林放淡淡道。
“是。”我抹了臉上眼淚。
“你知這次行軍任務,我為何要應承下來?”林放又道。
我詫異看著林放——他一向很少主動將自己意圖說給別人聽,今日倒有些不同。
“為何?”我想了想,“你總不會是為了功名吧?”
“雖說是皇帝旨意,我們若真不願意,溫嶠大人自然能從中斡旋。可我還是應了。”林放目光看向遠方隱約的山川河流,“說給別人,或許不信。可是你們知道。”
他頓了頓:“雖為武林人士,男兒在世,卻只為,這大好河山。”
他說得很輕,很慢。
卻似韁繩抽在我心上,讓我的心,因驚覺而鮮活起來。
只為這大好河山。
我心中激昂之qíng油然而生。
人生在世,能仗劍平定四方武林,能飲馬馳騁大好河山!
何其幸也!
我望了望身前如黑色cháo水般駕馬馳騁的二十四衛,他們一如既往面色肅殺,身手矯健,目光堅定。
我側頭看向林放:“文璇,謝謝!”
他眉目不動,嘴角微微翹起。
馬漸漸行得遠了,前面再拐彎,便見不到溫宥。
我忍不住,回頭。
我呼吸一滯,被遠處景象驚呆!
“吁——”我急急勒馬停住,轉身回望。
身邊眾人也紛紛停馬,側目。
我聽見身旁,林放輕輕一聲嘆息:“子蘇……”
金huáng日光穿破厚厚雲層,將他們所站立之處籠罩得輝煌而朦朧,聖潔得不似人間。
他白色身影,猶如天神般,疾疾直衝丈許高。
猿臂舒展、衣袂飄揚、劍光耀眼,大開大闔間,是漂亮至極的戰家攻雲劍起手式。
我呆呆望著他縱橫翻躍的身姿。這套劍法,他見我練過無數遍,卻從未使過。今日,他卻使將開來!
做完起手式,他落地,足尖輕點,再次拔得更高。
遠遠的,只見那白色身影挺拔如鷹,矯健如龍,一招一式gān淨利落,隱隱有山河咆哮之勢。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躍起、落下;再躍起、再落下……
輝煌的日光如夢如幻,他跳得一次比一次高,在空中將整套攻雲劍法施展得淋漓盡致,氣吞山河。他的劍,比旭日還要磅礴,比大海還要洶湧,比煙火還要繽紛絢爛。
他的束髮帛巾大約不知何時已經掉落,遠遠的,只見他黑髮如墨,與白色長袍一同,迎風飄揚。宛如壯麗的水墨山水落日圖,以天地為背景,深深鐫刻。
我周圍的一切都寂靜了,只有那白色英挺身姿,在無窮無際的浩瀚天空,在柔和得讓人落淚的金huáng日光中,竭盡全力,為我舞出,戰家攻雲劍。
收手勢,他如大雁徐徐落下,白色長袍隨風舒展,隱隱有風雷之聲。
遠遠的,只見他黑髮披肩,雙手攏袖,長袍拖曳,朝我們的方向,深深拜倒。
許久,也未起身。
我閉了閉眼,猛然躍起,翻身上馬。
“駕——”馬兒如離弦的箭般飛馳。
馬蹄聲紛亂,眾人都策馬跟上。
不知是誰帶頭,大家開始高聲吟唱:
“江山兮,壯美軒轅。
秋風兮,喚我孤顏。
英雄兮,魂歸何處?
美人兮,掬淚青天。
chūn不忘兮秋纏綿,夏不吝兮冬薄年。
辭故里兮身似海,不見青山葬永懷”
風chuī過,我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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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數日,進入荊州境內,到了武昌。
林放下令,休整一日。
林放說,皇帝老兒以我們為奇兵,一是要真正開始使用我們這股勢力,二是在荊州以北,確實有個心頭之患,有可能需要暗殺。
那便是流民領袖杜增。他幾年前聲名鵲起,本是帶領流民抵抗官府剝削的英雄,用兵極厲害,聲望甚高。我以前也曾聽爹爹提起過他。只是近年來卻漸漸淪落為割據勢力,屢屢騷擾周邊州縣,大肆掠奪百姓。還殺了不少朝廷官員。還有傳聞,他與北邊的趙國、西邊的成國也有些gān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