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隊人馬皆繫著黑色的斗篷,馬跑得很快,幾個眨眼的功夫就追了上來。
為首的是紀嶸。
芙蕖抬手示意停車。
紀嶸也勒了馬。
芙蕖忽然意識道,這一幕無比熟悉,當年他們出城往北境時,也是在城外此地的荒草道上,明鏡司的人馬如神兵天降,前來襄助。
紀嶸開口道:「奉陛下的旨意,護送謝先生一路南下。」
皇上在昨日終於批了謝慈辭官的摺子,朝野上下也已改了稱呼,有人拾起了謝侯爺的舊稱,也有人隨著皇上稱一句謝先生。
芙蕖對著紀嶸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他的身份,沒辦法,紀家兄弟倆實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皮囊,單看模樣太像了。
她不確定的問了一句:「你是紀嶸?」
紀嶸頷首,說是,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又道:「放心,我那不靠譜的哥哥剛榮升了指揮使,現在雜務纏身,沒空到你們面前來招煩。」
芙蕖安下了心。
明鏡司的變動她沒心情管,所以也不多問,行了謝禮後,便鑽回車裡,與明鏡司中人一起上路。
謝慈躺在馬車的衾被中,一隻手綿軟無力地露在外面,叫身下的狐毛一襯,顯得更加蒼白。
人死了三天也就這種青白了。
芙蕖心裡不舒服,撈過那隻手,用力的揉搓著。
前幾日餵人參,餵出了問題,芙蕖吃了教訓,不敢再胡來,這兩日,沒特意折騰,謝慈的命卻一直維持著微弱的呼吸,既命懸一線,又如此穩定。
芙蕖揉了很久,把自己的手都揉紅了,也沒從謝慈的身上感受到半分溫度。
她累了,就躺下,貼著謝慈的耳畔,在骨碌碌的行車中,問道:「你做夢了嗎?夢到了什麼?」
謝慈不回答。
芙蕖便給他的臉蒙上被子,怔怔的盯了片刻,忽然又覺得這樣不吉利,趕緊抓了下來。
她時不時會伸手去撥開謝慈的眼瞼,查看裡面藏著的瞳仁,像黑葡萄一眼,幽沉,但是沒有光。
——我怎麼捨得挖掉你的眼睛呢?
假如他真的死了……
芙蕖確實想過要從他身上留下點什麼,但是終究想想便罷,是捨不得的。
芙蕖靠著他自言自語:「你不肯說,那我來說吧,我做個了夢,連續兩天都是同一個夢,你想必猜不到……是個噩夢……我夢到啊,你我來世再相遇,你頂著兩個血淋淋的窟窿來抓我,要我把眼睛還給你。你提著刀追殺了我整個四季,從海棠花開到風雪載途……所以你放心,我不會挖你眼睛的,我怕來世你找我算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