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止返】2.10下(母子,纯爱)2022年1月26日作者:老马失途字数:43179九四年中秋雷、雨简直痛得快要死掉了!还以为最多只是跟那个一样疼,真是自讨苦吃,还被她们嘲笑,昨晚哭着喊着「我不生了」,受那么大罪结果就换来这么个小东西。
这个小东西怎么这么丑啊,婧姐说很快就会长开,可还是皱巴巴的好丑啊……肆虐三天的惊雷已经到了尾声,天依旧阴着,广播上倒是确定将要放晴,户外被整个浆洗了一遍,水泥地上满是泥印。
集合的哨音此起彼伏,医疗部调走了一半,听说附近出现了塌方和泥石流,更远的地方还发生了溃堤。
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院子里的孩子们也没趁着雨停跑闹,除了集合起来跟车离开的,其他人仿佛被遗忘在一个个小角落,连午饭都没送。
最后还是婧姐托人送来几块月饼,才想起今天是中秋。
月饼是提前做的,当时还说好热热闹闹过个节,毕竟大家都回不去家,没想到……小桂替婧姐给我传话,最近灾情严重,等阵子过去了会帮忙联系。
孩子父亲是谁只和婧姐坦白过,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多提,尤其是同样从镇上来的小桂,比我还要兴奋,恨不得变成之前故事里的女主角亲身经历一遍。
然而惊心动魄之外,是无人触及的无奈,灰姑娘变不成公主,依旧在拼命挣扎,骑士和王子反抗不了命运,只能选择流浪。
也不知道哥怎么样了,虽然挺对不起的,但给他添了个儿子应该会高兴的吧?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探亲假回来看看?还没跟他提过这个事啊,这小东西真是又丑又麻烦……九四年十月一日晴小东西偶尔会睁开眼睛,尽管没有焦距,还是会随着光亮微微转动。
小东西很少哭,每次都因为饿了要喂奶,一哭起来就不停。
真是的,谁叫你出生得这么早,妈妈也需要发育啊。
部队的配给没有这么小孩子需要的奶粉,还是婧姐托人专门送过来的配方奶,相当精贵,两罐抵半年工资补贴,却只够小东西喝两个月。
驻地里虽然也有几岁的孩童,但这小东西却不折不扣是部队里降生的第一个生命,虽然喝不到充足的奶水,其他方方面面一点不缺,甚至还有一个手工制作的婴儿床,床上堆满了大孩子们对这个弟弟的友谊。
普天同庆的日子,欢乐是主旋律,我对着小东西,「过两天就能找着爸爸了,想不想自己告诉他啊?」破天荒,他头一次「呜——呜——」地哼了起来。
九四年十月三日阴每一次,每当我以为,生命应该就会这样继续下去,虽然并不华丽,也绝谈不上幸福,可总归有一点点,即使再少,也是能让我抓住的,能令我心安,甚至能给出一丝丝期盼,然而它又一次旋踵而至,把一切搅弄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不知够不够再次拾取拼凑完整的勇气。
九四年十月十日恍惚了好些天,一直与小东西躺在一起,也成了被照顾的人。
今天婧姐来过一次,看看小东西,也劝了两句,可我还是听不进去,有时候对上小东西明亮无辜的眼神,我总会后知后觉地擦干眼泪。
身上的罪孽已然快要承担不起,如今复又沉重千钧。
多年以后,到时我究竟如何开口?告诉这个小东西,他的降生是我的错误,是我任性、自私的产物?甚至还为此葬送了他的父亲?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有以后。
夜半惊醒,耳边是小东西微弱的哭声,仅有的理智让我先检查贴身的尿布,依旧温暖干爽,习惯性地解开扣子,可是自那日起早已消瘦见骨,哪还挤得出?这些天都是她们轮流给小东西喂的奶粉,当下也顾不得哭声下床准备去。
小东西费力而香甜地嘬着奶嘴,明明还没长开的眉眼却仿佛显出军哥儿的模样。
刚才惊起的梦里,他远远地打量被抱着的小东西,憨憨地回应,「呵呵……挺好……还是个带把的……挺好……」继而踌躇,「那个,妹子,哥得先走了,你得好好的,把他带大……哥先走了……」任凭如何加快脚步也追不上。
瓶已空,小东西仍无意识地嘬着嘴唇,发出「叭」、「叭」的声响。
忽然,泪如泉涌。
九四年十一月二十阳光甚好,带小东西出门见风,小脸像软乎乎的玉,被小桂轻轻一戳就显出淡红的印,被我好一通责怪。
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可我把所有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他,我的生命,也只有这一个意义了。
小东西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流畅的风,和煦的光,鲜艳明亮的世界,挣扎出小手举在空中划动,面对楼外挺拔的松树目不转睛,任谁来逗弄都是一副严肃的
表情。
握住他微凉的小手,重新塞进袖子里,贴住肉乎乎的脸蛋,无辜清澈的眼里倒映出我的眼眸。
在他耳边轻轻「叭」了一声,小家伙转过头来,学着「叭、叭」地嘬起嘴唇。
那晚过后,我仿佛走了出来,婧姐她们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远没有那么坚强,可是命运强加的不幸,唯有对小东西寄托双倍的信念才得以支撑住。
「快快长大吧……妈妈就靠你了……」被紧紧搂在胸前,唯有此刻他才不会吝惜纯真的笑容,「咿咿呀呀」地眉开眼笑。
这一刻的成就与满足,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尽情从笔尖倾诉的。
然而任凭路过的小桂如何逗弄,小东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惹得她老大不高兴,「阮晴姐,这小东西怎么就只对着你笑啊?我还给他换过尿布喂过奶粉呢」「真是小没良心的……」接过小家伙的时候,屁股上还被小桂轻轻拍了一下,看得我眼角下意识一跳。
「回家打你自己儿子去……」没好气地怪她。
小家伙不爱笑,或者说只有感受到我的喜悦,才会对着我笑,被别人抱住了也不认生,就皱着小眉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盯着人看。
哼哼,真不愧是妈妈的乖儿子,对妈妈一个人好就够了。
抱回屋,小东西没一会就打起了瞌睡。
快快长大吧,妈妈就靠你了。
九五年春节雪晴积雪被车轮轧得咯吱咯吱响,小东西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透着红晕。
入冬前小家伙病了一场,有些咳嗽,喝了两天添了蜂蜜的药。
由于他父亲的缘故,婧姐帮忙申请的许多其它东西很快就批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遗泽」。
可我到底怎么和芳姨解释?整整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到了家也没有答案。
别人家门前的大场地上还残留着爆竹红纸,尽管隔着寒风,依然能感受到一片新年气息。
而老宅却是大门紧掩,无比冷清。
「谁呀?」几月不见,父亲头发已经变得灰白,背也有些驼了,可家庭的重担还不允许他弯腰。
「闺女?」他呆住了,下意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你这是……你怎么回来了……」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他,我进屋看了一眼,弟弟身子弱,整个冬天几乎没怎么离过床。
窗外的道路上隐约传来少男少女的嬉戏声,心中一阵疚恨。
知道父亲问起我抱着的小东西,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儿子,和军哥儿的,以后再有人问起我,就回他们我已经远嫁外地了。
预想中的责怪没有出现,甚至反而感受到父亲的欣慰与解脱。
远处开始有人张望,父亲让我走,免得再受非议和计较,我匆匆塞给父亲一封红包,里面是我这段时间存下来的所有的钱。
虽然并没有多少。
「去看看你芳姨」这是离别前父亲最后说的话。
芳姨住所一片破败景象,所幸屋子并不漏风,看起来有修补的痕迹,应该少不了父亲的接济。
这不是恩,是父亲在替我还的债。
面前双目已失的孤寡老人,在短短一年内丧夫丧子,曾经疼爱我的长辈变成这个模样,我只能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走调。
怀里的小家伙仿佛也懂得我的心情,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想要安慰我。
我把小家伙抱到跟前,告诉她,小家伙姓雷,叫雷宇。
「好……好……」念叨过后,芳姨同样让我走,不要挂念,离得远远的,再也别沾染这里的腌臜事。
回去的路上,小家伙精神得很,已经学会「ma~」、「ma~」地呼唤了,一直在尝试互动。
陪小家伙玩闹一会,引他发出了最为清脆的笑声。
婧姐问我什么打算?当然是让这个小东西平安快乐地长大啊,还能别有什么所求呢?九五年元宵直到今天才从小桂口中听到这个消息。
在我回家探望的当天夜里,芳姨选择用一场温暖离开了这寒冷的孤零零的人世间,而父亲也没有想让我知道。
更让我难过的是,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伤痛欲绝,好似心里已经做过了预想,甚至隐隐为她感到解脱。
我问婧姐,是不是真的万般皆苦,她说谁都有不容易的地方,但凡有所求就难以避免。
可为什么唯独我的不幸那么多?她答不上来。
九五年清明小雨没办法回去,我坐在门前默默哀悼,小家伙趴着我的膝盖站在地
上,揪着衣
服玩。
回过神时,小家伙正朝我伸手求抱抱,嘴里已经能清楚地喊「妈妈」了,我
的心又一次轻易地化了。
尽管有时会很累,很麻烦,但每一次听到他的呼唤,感受带着淡淡乳香血脉
相连的气息,被他全无保留的依恋时,一切都是值得的。
抱起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引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嫩乎乎的小手捧
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水迹被他胡乱地涂抹。
小东西你知道吗,当你来到妈妈身边的时候,爸爸走了,再也见不到啦……
九五年八一
小东西真黏人,会走了以后到哪都要跟着,一段时间看不到人就开始哭,哼
哼哒哒的,不吵不闹,也不要别人哄,就是看着怪可怜的,看到我就委屈巴巴的
,每次都让我又心疼又想笑,这小性子活脱脱该投成个小姑娘。
婧姐给了消息,最近会去一趟,可以带我去见……连「最后一面」都算不上
的一面,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座碑。
之前的几次一直没跟着去,到底是因为小东西太小经不起颠簸,还是在逃避
呢?或许直到现在,末尝不是还在欺骗自己,只要没有亲眼看见……
哥,对不起,我好想你……
九五年八月十三晴
哥,小家伙在车上就睡着了,早上起得太早,回来快深夜了。
今天阳光很好,婧姐带我和小家伙去看你。
尽管这么久才去见你,你舍不得
怪我吧?
照片上的你那么精神,班长想把相册交给我,可……对不起呀,哥,就让妹
子再跟你任性一回吧。
我还给班长了,好怕以后不经意看到了又伤心起来,谁叫我,还是那么胆小
长不大呢。
哥肯定不忍心见我流泪吧?
只是,芳姨她……我知道你们不会怨我,可你们应该怨我的。
下辈子我给芳
姨做女儿,好不好?我们还是一家人。
只不过,我现在肯定不能来陪你啊,还有个小拖油瓶呢。
哥你放心,小家伙
会平平安安长成男子汉的,跟你一样顶天立地。
好啦,该陪小家伙睡觉了,哥,还像从前一样,继续保护我们吧。
九五年八月二十
教会小家伙说「爸爸」了,可又能喊谁呢,实在没法指着照片上的人跟他解
释。
还好这里的大家都很友爱,没有嘲笑,没有歧视,哪怕一个不好的字眼小家
伙都没听到过。
提起小家伙的时候,别的父母总会用「英雄的宝宝」来教育他们
的孩子,我该感到骄傲吗?
我宁可不要这份荣耀,只要你能回来。
九五年中秋
哥,今天大家还一起给小家伙过了生日,竟然有一份小小的生日蛋糕,比以
前你给我的那一份都更好看,忍不住替小东西吃掉了奶油。
哥,别怪我抢你儿子
蛋糕,小家伙还小,会容易拉肚子吧?
一年了,小家伙很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大家都很喜欢他,都紧着最好的
东西。
婧姐还说,等过几年,医院建成了,把我调过去,小家伙也会送到市里的
学校,听说以后能进全国最好的大学。
我连镇子都没出去过,实在没法想象,但
肯定会非常优秀、风光吧?
等小家伙出息了,一定多去看你,说不定,那时候我也会去陪你呢?
哥,保佑我们吧。
九五年十二月七日
小桂告诉我,她跟青林表白了,真是个胆大的丫头。
那个腼腆的小伙子,老
是挨小桂的欺负,以后一定会被她欺负得老老实实的吧。
小桂实在喜欢模样秀气的小家伙,总是问我生孩子的那个事情,这我哪说的
清楚,反正怀上的时候辛苦,生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再之前,哪看得清,反正
也挺疼的就是……
还问什么几次才能有小宝宝,要死了,这妮子,什么都敢问……
九五年二十九
今天小桂带青林回她家了,不过明天三十青林还得赶回去,几十里地来回跑
,还真是够折腾的。
小东西快一周岁半了,已经可以自己走得稳当,不用人牵着,总要跟在我后
面,有时候转个身都会把他碰倒,可小家伙就自己爬起来小大人似的拍拍胳膊。
这个聪明的小东西,动作学了个十足,可压根就没拍到位置上。
下午,院子里留下的人合了一张「全家福」,托小家伙的福,我跟他还单独
照了一张,待会就贴上。
九六年初一
今年没机会回家,不过父亲来信说一切安好,寄回去的东西都有收到,小平
的状况也稳定,还让我别回回都寄那么多,得给我自己和他外孙留点,特意强调
别回去,全村人都等着看笑话,去年没看成,以后一定得补回来。
人心人性何以至此呢?
不过大院里的大家都是很好的,曾经天真烂漫将一切宠爱、艳羡和赞美看作理所当然,经历过如此不幸,才明白这些弥足珍贵。
小家伙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记住了,我让他像对我一样对待婧姐,亲近、信任,将来有能力是要还的。
于是小家伙开始第一次向除我之外的别人求抱抱,把婧姐高兴坏了,抱了好久不舍得松手。
真羡慕婧姐的气质,自信,温柔,比我更像一个母亲,有时候看着我跟小家伙的合照,反而像是姐弟。
晚间的烟花映亮了窗彤,小家伙停下了自言自语,爬到床头,一如往常打雷时,我和他互相捂住耳朵那样,小手捧到我脸上,整个小小身子都摔在怀里,对我说,「妈妈,打雷,不怕……」他多只会说两个字的叠词,却清晰地表达出,婴儿对于母爱不掺杂丝毫杂质的回馈和挂念。
稚嫩的嗓音瞬间击穿我毫无防备的心房,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成为母亲后第一次因为感到幸福和骄傲而流泪。
「妈妈,不哭,不怕……」给他套上小袄,来到门外,我们头碰着头,呆呆地望著明亮的火星正窜天而起,在雪后干净的夜空中释放出璀璨耀眼的火花。
九六年六月十八明明已经过了哺乳期,前边却一天天感觉涨涨的,尽管小家伙想要也没有奶,婧姐说我也还在长个子发育,从前的衣服都快穿不下了,忍着心疼给自己添了一件新衣服。
余光尽是惊艳的目光,如果没有小拖油瓶,此刻我该是像小桂一样吧,如众星捧月。
哥你曾经说,配得上妹的人,凤毛麟角,可是比这份美丽更让自己骄傲的,还是小家伙啊,哪怕从今以后这份美丽再也无人欣赏又如何呢?婧姐问我,想不想再找个人陪,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然而就是不想,只有和小家伙在一起,我才能摆脱若有似无的阴影感到轻松,才会对明天充满幻想和期望,想要更好的生活。
小桂都吃了我的醋,羡慕我简直让人见到就走不动道,带着青林来见我,青林红了脸说不出话。
小桂问青林她和我那个漂亮,青林都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惹得小桂回去掐了他一路。
真是
老实,哄女孩都不会。
尽管在年龄上他们不见得比我小,可已然成为母亲的我看待他们就好像长大后的小家伙,结果就是再五大三粗的大小伙面对我时都不自觉低眉垂眼,尊敬而温顺。
可是,不论是美丽而骄傲的,或者知性温柔的,其实都不是真实的我,因为小家伙,我到底应该、渴望成为什么样的呢?九六年七夕婧姐告诉我,我被相中了,对方的身份是政委,不到而立,因为工作来过这里几次,了解我的情况后也是极为敬佩,承诺会视如己出,只要能再有一个孩子,这一条也只是应家里长辈的要求,毕竟传宗接代大过天。
第一反应只觉得有些,想笑。
最终还是决定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彻底打消婧姐的这方面的关心和顾虑。
临行时,我依然抱着小家伙,婧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可面对我坦然坚韧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明白了。
赵政委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很好,温和健朗,沉稳直率,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也还是不可能的,这个男人可是比我大了将近十岁!就算,就算……也应该找年轻些的吧?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可这也只能是幻想了。
话说开了,也没什么值得耽搁,回去的路上,婧姐对我,半是责怪我的任性,半是怜惜。
末来再怎样还能更加不幸吗,只会越来越好的吧,至少,只要和小家伙在一起,就美得像梦一样了。
九六年七夕之后今天小远回去升初中了。
初中毕业,在这里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无论是对小孩还是家里,都是值得夸耀的事情,然而对有些人而言,却如学会走路一样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每年的寒暑假小远都要在这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因为婧姐,还有很多小伙伴的缘故,况且乡村的树林、田野、湖泊总要比坚硬的水泥来得更为神秘而有趣。
带小家伙是带,带一群也是带,一群小屁孩被各自的父母半赶着送到了院里,而我不时教会两个小游戏都能让他们乐此不疲地玩上一整天,摘西瓜,挖田薯,掰苞米,喂仔鸡,钓虾,网鱼,蒙眼捉迷藏……也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后来的迫不及待心心念念。
每年这段时间都是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纯净、清澈的欢声笑语不断响起,路过的大人都忍不住微笑浮现,而身处其中的我就更轻愉了。
临别时一个个都依依不舍,除了不想分开的小伙伴们,还有一个「经常带他们玩的漂亮姐姐」。
听到小远喊出「姐姐」,我竟有一瞬间的恍神,好像弟弟就站在面前,能跑能跳、健康活泼。
摸摸他的头,把他轻轻搂在肩膀上。
「姐姐,我会想你的……」「我也会想你的……」弟弟。
九七年又是新的一年小远匆匆拜了个年就回去了,几月不见窜了一截,都到我的下巴了,临走时还有勇气给我一个拥抱。
也真难为婧姐没法和儿子待在一起,可能这也是婧姐对小东西的事情这么上心的原因之一吧。
小家伙今天一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的,问也不说,早早地睡了。
九七年初六
生活又回到了它原本不温不火的样貌。
这几天小家伙还是一副有些难过的样子,经常要抱,小手把我搂着,埋在怀里也不看我,要知道自从会走以后他总爱自己走路的。
我问他,「宝宝,怎么一直都不高兴啊?」小家伙皱着乌黑细细的小眉毛,有些委屈地与我对视,但还是难为的表情。
「宝宝,你要是不说,妈妈也会伤心的……」我眉毛一垮,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对付小家伙用这招无往而不利,他这才断断续续地答话,理由既让我哭笑不得,又让我心疼。
原来从今年记事起,有很多小孩分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母爱,尤其是我指导他们玩耍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小家伙知道自己太小和大孩子玩不到一块,就默默在一旁牵着我,小脑瓜子里纠结难过。
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抽抽嗒嗒,还把其他人打趣说给我找男人的话当真,问我以后是不是就只会抱跟别人生的小孩不要他了。
我的心已经碎了开来,而后融化成水,最后又渐渐塑成了小家伙的样子。
「啪、啪、啪」,一连串的吻落在了小家伙的脸上,手中用力地像是要把他揉进我的心房里。
至此,小家伙也不再难过多疑,咯咯笑着用手「抗拒」我的吻,直到累了才停下这亲昵的游戏。
小家伙陷入沉睡,而我则陷入沉思,该如何小心翼翼他保护敏感的心灵?九七年四月十二花姐们又在逗他,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妈妈才不会不要我,还回头看一眼向我确认。
可小孩子哪能辩过大人,尤其还是女人,她们又用「胸脯大的女人都嫁给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的道理,或者说歪理来误导小家伙。
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好像胸大大的女人都送孩子来院子里玩过,确实没法反驳,本来能利索地说话急得结结巴巴,回到了刚学会的程度。
「妈妈……不嫁……妈妈……我的……」我还在安慰,花姐又逗他,「那你妈妈以后总是要嫁人的,怎么办?」「别听她们胡说,妈妈不嫁人,永远都跟宝宝在一起……」「你妈妈骗你的,早晚有一天,她会嫁给别人,再生个小宝宝,就不要你了……」这就是大人的恶趣味,小家伙皱眉苦思,小脸越来越垮,眼看就要哭了。
「阿姨有办法让你妈妈永远不会有别人的小宝宝,想不想知道啊?」小家伙头点得飞快。
「等你长大了,让妈妈嫁给你,她不就永远都不离开你了?」这都什么歪理啊?在花姐的「循循善诱」下,小家伙在怀里转过身,眼巴巴地乞求道,「妈妈能不能不要嫁给别人?等我长大了,妈妈嫁给我好不好?」「哎呦——」旁边的人都来凑热闹,「小宝啊,我家丫丫还说要等你长大娶她做老婆呢……」「不要!」小家伙把我抱得紧紧的。
「我家丫丫以后很漂亮的,小宝都不要?」「不要!我妈妈最漂亮!长大以后我只娶妈妈做老婆,别人都不要!」这番豪言壮志惹得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就连我都忍不住,把小家伙抖得一颠一颠的。
「妈妈……」小家伙责怪又倔强地望着我。
我只好忍笑敷衍他,「好好好……」众人散尽,小家伙还是闷闷不乐。
「妈妈刚才没说真话——每次我都能感觉到妈妈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那宝宝要妈妈怎么说?」「妈妈要等我长大,嫁给我,然后永远都不要走」「妈妈永远都不走,可是,妈妈是不能嫁给儿子的」「为什么?」跟小家伙解释他也很难理解,「你长大了妈妈就老了不漂亮了,到时候会有别的人嫁给你」「妈妈永远都不会老!」哪有人不会
老呢?「妈妈保证不会走,这总行了吧?」是不是小孩子的思维要么极度联想跳脱,要么轴得只认死理?小家伙还是小声坚持,「妈妈嫁给我,永远都不走……」实在磨不过他,「好,不过宝宝要快点长大,不然妈妈老了就不漂亮了」小家伙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捧着我的脸凑得近近的,「妈妈永远都是最好看的!」这是天底下最动听的赞美。
九八年二月初二小家伙收养了一只比他更小的家伙,三个月大棕色的小狗,取名叫贝贝,走到哪里都会把它抱着。
小家伙乖巧得让人心疼,许多次,忙完之后,就见到小家伙面对落日的余晖,面对枯败的树木,安静地立在门口,有时累了会搬出自己的小靠椅,脚尖在地面一划一划,小声地自言自语。
偶尔,也会想着为了小家伙,是不是应该找个人,一个人实在没法长久地陪伴他。
然而,小家伙讨好般地说,「我只要妈妈,我会乖乖的」,我还能做什么呢。
看见我回来,小家伙一只手撑着椅子,踮着脚站到地上,才迈着小步子奔跑过来,眉眼漆黑、皮肤雪白的小脸上满是欢喜,直到抱住我的小腿,才仰头脆生生地喊道:「妈妈!」每一次,温热的暖流总会冲刷疲惫、寒冷的身心,焕发出自信和活力。
我将一只棉布包裹的小狗递到他跟前,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我面前终于表现出了天性。
小家伙没有玩伴,寥寥几样小玩具早已被收在墙角许久不曾翻动。
他从来不说想要,唯恐加深我的负担。
见过我紧张难受的样子,也从来不乱跑,不玩水,离我告诉他的危险远远的,安安静静、慢慢吞吞,待在我抬眼可及的范围内。
别的小孩疯闹而过,他眼里的渴望都藏不住。
我竟从三岁的小家伙身上感受到了孤独。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的母亲。
面对手忙脚乱、喜上眉梢快活得都不知道在喊些什么的小家伙,我终于松了口气。
在我的指导下,小家伙亲手把他穿不上的破旧衣服垫在木箱里。
这里再不会有别的小生命降生,小家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衣服大多也是别家送的旧衣裳,一年到头才添件新的。
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所有的努力只能保证小家伙营养不短,能够茁壮地成长,就再也没有别的。
夜晚,陌生的环境让小狗一直不安地呜呜咽咽,小家伙轻轻唤道,「妈妈……」「怎么了?」「能不能把小狗抱到床上来?」小家伙很少主动提要求,我没有直接回绝,「为什么?」「它没有妈妈,好可怜……」我的心融化了,同意了他的请求,不过只能放在我这边,用布衣裹着,而神奇的,它也不再叫唤。
九八年七月十六随着汽车颠簸的声音停下,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姐,我回来了!」这是小远。
「姐姐好!」「姐姐!」……这是以前的一群小不点,当然现在其中有的都快赶上我了。
「妈妈……」小家伙抱住了我的腰。
「嗯?」「抱……」抱着小家伙,我跟一群大孩子们说笑,听着他们诉说离开后各自的故事,没一会就感到手臂发酸,毕竟小家伙已经有我大腿高。
放下小家伙,却被小手拉住。
「宝宝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跟妈妈说」小家伙吞吞吐吐,眼睛还不自主偏向一旁,「妈妈能不能……不要抱别人……」顺着他的目光,才明白刚才为什么小家伙一直都有意无意看向小远,原来是我对小远的亲昵让他感到威胁和嫉妒。
哑然失笑,「好好好,以后妈妈就只抱你,别人谁都不碰,行了吧?」小家伙却仿佛做错了事情般,小心翼翼地拉着我,让我揪心得不行。
「你永远都是妈妈最爱最疼的宝宝,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你,除非宝宝想把妈妈丢下」「放心吧,妈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九九年三月十日过段时间就要和这里作别,婧姐说医院已经装修好,整个医疗部门到时候都会搬过去,有不愿离开的也会就近安排,可是小家伙还小,离学龄还有两年,离开家乡去到陌生的环境能不能习惯?外面依旧寒冷,小屋内却是淡淡的温香,小家伙午睡醒来正靠在床头望着门口,等着每天这个点我都会在这时回去。
穿好衣服,我问他,想要离开这里去城
市吗?他却问,城市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于是我把曾经的那群小伙伴的描述讲给小家伙听,更大更高的房子,一眼望不到顶,更宽的大桥,川流不息的汽车,还有整齐的学校……「妈妈,我们去城市里,那些东西都会有吗?」小家伙的问题让我为之一窒,只能牵强地告诉他,妈妈会努力工作,而他也要好好学习,以后都会有的。
「以后我会买一个温暖的大房子,我们住在里面,冬天再也不要你到外面去」「傻儿子,哪有不出门的道理?那我们吃什么?」「到时候我来照顾妈妈,就像现在你照顾我一样」「妈妈才不要你帮忙穿衣服,都五岁了还不会自己穿」其实怪不到他,冬天的衣物厚厚囊囊的,大多还不合身。
小家伙被说得面红耳赤,没想到被小看了。
看他着急的样子我也不逗他了,「妈妈说着玩的,是这些衣服不合适,以后买更好的。
其实宝宝已经很懂事了,比别人家懂事得多,妈妈很高兴」哄了一会该出门时,发现小家伙用被裹得臃肿的胳膊费劲地摸索着身体,显然还是不服输。
九九年五月七日即使是夜里也开始变得燥热起来,却正是搬家的好时候,因为不用带太多的被服,行李能清减不少。
婧姐连落脚点都找好了,虽然离医院不近,可刚好是什么「公交车」的站点,一块钱坐到医院。
我有些心疼,不多,却也不能忽视,可也不好开口。
然而婧姐已经把所有都考虑进去,小家伙上学之前,早晨会被一并带到医院,省的不好照顾,生活的物资都会有所补助。
「婧姐……」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阮啊,往后的工作会更忙,可能会顾不太上你们了,有困难要主动来找我。
小宇是我看着长大的,说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你班长其实也一直有关注,毕竟小宇也是……就算说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小宇父亲也是他一手招的,也是当作半个后辈……这么多年他心里也不好受」「傻丫头,哭什么,就是可惜你了……听姐一句劝,要真是有合适的,就……往后一个人带小宇不容易」「说什么呢,姐,小家伙都这么大了……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先就这么着吧……」(苹果手机使用Safari自带浏览器,安卓手机使用chrome谷歌浏览器)九九年五月十日到现在还是一种不真实感,从来没想过将来会有这样一天,这就是末来生活的地方吗?不甘心又能怎样……梦里不会出现昏暗的灯,低矮的房顶,破旧的墙壁,逼仄的空间,应该是明亮的,宽敞的,高大的。
梦里也不会有小家伙的出现,因为他,末来失了方向,生活失了轻松,我却甘之如饴,就像……辛苦酿的美酒,会酸、会苦,甚至有毒,总还是舍不得扔,想要尝一尝。
话说小家伙好像长得不高啊,是不是营养都送到脑瓜里去了?小小年纪,心事重重,愁啊……九九年七月十八每天带在身边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和小家伙商量要不要把他送到幼儿园,尽管费用……没想到他很认真地说,「我会乖乖的,妈妈别把我送走」那就先这样吧,但还是要让他学习一些东西,只不过是不是真的脑袋发育得快导致身体长得慢,计划内容一再超前,直到小学课本。
原来小孩太聪明也会让人烦恼。
谁小时候没玩过针头和针管,小家伙却碰都不碰,只因我说过危险。
不喜欢他像小猫小狗对别人伸出的手掌都要保持距离的小心翼翼,却又沉溺于他仅对我敞开心灵毫无保留的亲近,渴望一直被小家伙当作唯一的依靠,当然,他也是我唯一的支柱。
这也许不那么……正常,但就是想。
九九年重阳老家终于通上了固定电话,父亲主动打来的少,多还是小平,每次结束之前,父亲会认真地听我诉说城市的样貌,还有我和小家伙的生活。
「要好好的……」父亲说过很多遍,我始终不曾不耐烦,一次又一次地回应,依稀在梦里,我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前些天回去了一趟,讨些冬天的准备,路上匆忙,来不及见上一面。
父亲头发又白了多少?小平长高了没,是不是还很瘦?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尽管也是因为小家
伙,但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如果没有他,恐怕我很难仍然「活着」。
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冬、春、夏,入秋之前必须送小家伙去学校了,我却现在就开始患得患失,担心他会不习惯,会碰到这样那样的麻烦……同来的花姐开导我,这种事就一开始会难受,慢慢习惯就好了,况且这不还早吗,真舍不得就多陪小家伙。
不过按我现在的样子,陪他的时间已经不能再多了,因为就连工作间隙我都要回办公室寻小家伙亲昵一会。
我问花姐,她就不想家里小孩吗?「烦着呢,神憎狗厌的,交给孩他爸带去了」听到这个,倒不是想到男人的话题,而是想起了贝贝,贝贝有黑背血统,身高耳竖,送给了班长认识的人家,改天可以带小家伙看看贝贝,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们。
二零零零年五月九日做完一系列的检查,陈医生告诉我,小家伙是从台阶上摔断了腿,膝盖有轻微地骨裂,虽然并不严重,可处于高速发育时期要避免骨头长歪。
「在轮椅上坐一辈子」的恐怖臆想突如其来地占据了我的理智,然而几年的经验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冷静,只能给医生一个苍白的笑容。
小家伙躺在床上,右腿打上了石膏和纱布,看到我以后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对不起……」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让妈妈伤心难过了。
即使在手术室外等候也只是坚强地红着眼圈,此时却……我真的分不清该憎恨还是感谢这命运,竟能把这样的小天使、精灵、怎样宠爱都不过分的乖巧宝贝送到我身边。
入夜,麻醉的效果过去,小家伙难受得哼哼,时刻不停。
找来医生,才发现石膏上紧了。
尽管疲惫,每个人却无不称赞他的坚强懂事,一直在默默忍受不曾哭喊乱叫,就算偶有痛到眼泪直流也咬紧牙关,这个模样怎不叫人又爱又心疼。
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软肋。
零零年五月十日世界离天塌地裂只隔一线。
医生告诉我,小家伙腿上的伤容易好,但是身体,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缺乏α1胶原,骨骼中蛋白质含量偏低,活性不足,代谢缓慢。
奇怪的是,从外部摄取合成的生长物质并不缺少,造成影响的都是需要在体内合成的空间结构相对复杂的大分子。
换句话说,小家伙先、天、不、足!是不是心脏病?我听过太多的现实案例,先天性心脏病注定早逝,与这个世界无缘。
幸好,在她的再三保证下,问题不在这里,然而也没有准确的原因,她只能苦笑着建议我,去首都最先进的医院检查,并且不一定会有结果。
无论如何这都是没法做到的事情,可这一次,我必须要自己得到一个答案。
零零年五月十七抛开最大的困扰,这几天确是近两年来我与小家伙最亲密的一段时间,好似一切都无忧无虑,他是毫无保留依赖我的乖宝宝,我是全心全意照顾他的好妈妈。
可总要回到现实的。
小家伙要推迟一年入学,相比末来,还是他的身体更重要,起码在我找到原因之前。
婧姐,又是婧姐在为我想办法,为我找来大量资料,还有教材和课本,大学的,高中的,甚至初中。
好歹我也曾算得上是成绩优异,虽然……虽然也只有初中水平,还忘掉了相当一部分。
零零年九月一日尽管没办法实现之前对小家伙的承诺,却还是抽出时间陪他到医院附属小学参观了开学的场景。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却也热热闹闹。
「宝宝对不起,妈妈明年才能……」「没关系的,阿姨说我还要再长高长大才行,我一定会努力的」这哪有什么努力的?小家伙从来不挑食。
说来也有些好笑,屋子里认真看书的两人,一个中途辍学回家生孩子,一个还压根没进过学校,却都无比认真,为了这个家。
零零年十二月八日婧姐很照顾,可那些药物即使是成本价也很贵,好在勉强够用,就是一点结余都剩不下了,跟小家伙描绘过的大房子也没有下落。
值得高兴的是,在医生的建议下,每天早晚增加了锻炼,小家伙壮实了不少,终于称得上虎头虎脑、虎虎生风,精神活泼许多,不复往日的孤单,拿什么东西也让他跑腿,整天欢快得不行。
有时小家伙也在身边转来转去,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看到妈妈就想高兴地笑出来」其实妈妈也是。
如果说有什么更高兴的事?看到小家伙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零一年八月十七日今天带小家伙去报名,真切地走进,才发现里面的一切比从远处瞭望鲜艳得多,操场上圈红草绿,要知道,就连镇子上的中学都只有一个长着杂草的沙地。
小家伙在外面依然是乖巧而克制的,只有不在人前,才会小声地发出兴奋的惊叹,惊讶于这里从末体验过的新鲜齐整。
等到带他到商场买小书包和文具盒,小家伙已经眼花缭乱,什么都想要。
每当他选定以后,只要我问一句,「确定好了吗?」他就像狗熊掰苞米一样,手上的舍不得,又期待后面出现更好的,左右为难。
挑逗了小家伙好久,最后回头给他背了一个天蓝色叮当猫。
零一年九月一日开学的日子到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重复叮嘱小家伙要认真听老师话,妈妈中午就去接他。
尽管医院离附属小学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尽管开学第一天中午放学会很早,尽管……心里就是空落落的,隐约明白某些心态需要改变,却又在不由自主地抗拒。
小家伙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地开始长大了,他所拥有的就不再全然来自于母亲,还有他独自经历下的感悟。
欣慰,还是怅然若失?应该都有吧。
当铃声响起,小家伙跟随队列走出校门,然后飞奔着朝我扑来,以他从末表现过的速度,短短的几十米头上腾腾地冒着蒸汽。
「妈妈!」迫切、渴望、活力十足,是我梦里都想听到的声音。
回家后,我靠在椅子上,小家伙半坐半偎在我身上,絮絮叨叨着一天的所见所闻,什么一书包的新书好沉,分配了女同桌,下个礼拜升国旗要系红领巾……全部与从前不同。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成呢喃,脖子越来越痒,小家伙竟然斜斜站着靠着我打起了瞌睡。
夜沉,小家伙微弱的呼唤惊醒了我,合上资料,开火做了些东西。
玩闹过后,小家伙又睡得熟了。
假如,末来依旧能维持这样,至少健健康康的也足够了。
零一年国庆给小家伙添了一套新衣裳。
拮据,但是小家伙就是要帅帅气气的。
而后小家伙也要我给自己买,可是童装和成人并不在同一层水平线上,他赌气地说不要,却不明白为他准备的一身甚至换不来一双高跟鞋。
所以小家伙明明有了新衣服却不高兴,因为同学说妈妈看起来好年轻,但是被衣服拉低了分数,让他没办法尽情地炫耀。
我只好承诺,将来陪他出门一定每次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他满意。
「可是漂亮的衣服好贵哦,妈妈现在买不起呢~」小家伙支支吾吾半天,有些泄气。
「宝宝别担心啦,妈妈很快就能赚大钱、住大房子了,以后给你留花不完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不好!等我长大,妈妈就不用辛苦工作,到时候妈妈要什么我都给!」「有志气,那以后妈妈就靠宝宝啦~」「妈妈,我一年级了」「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宝宝了……」「那宝宝又没有小名……小宇?」「不要,班上都有三个了」「小雷?雷雷?」「唔,反正妈妈别再喊宝宝」零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早就隐隐约约有所预感,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小家伙在体育课的慢跑中再次摔倒,就像医生说的那样,长久依靠药物和营养品总归是不行的,错过十二三岁之前生长最旺盛的年龄段,结果很难说。
可问题出在哪里呢?就目前的资料而言,仍是寻找不到答案。
焦急、焦急、还是焦急,以至于小家伙也被感染到,在家出现了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已经让他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和健康的身体,更该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零二年四月二日虽然去年就寻到学校,申请停掉了小家伙的体育课和其他活动,可这第一次春游仍是让他参加了。
午时的间隙想起,小家伙在数十里外的山脚下,想必此刻正乐不思蜀吧。
我没什么担心,因为傍晚又要接回他了。
小家伙说,山间的景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因为他出生的地方便靠近山坳,有林,有湖,有泉,不输于春游山区。
游玩并不是活动的全部意义,可他又怎么能理解在活动中学会组织秩序、团队配合这样的话题呢?零二年五月三日今天参加了家长会,班主任私下告诉我,小家伙是不合群的,原因很多,因为他很少参加活动,因为他是单亲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好,因为他很懂事并且很聪明,得到
老师的喜爱。
尽管他对同学也很好,可小孩子都是盲从的,只要有一两个人发出嫉妒言论,就会有一批人开始孤立,然后就是所有人。
如果是自己,我可以依然很平静地工作生活,这种不会带来一毛钱损失连困难都称不上的,最多只会成为某些闲暇时刻的两句腹诽。
小家伙没有原来那么活泼,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结果却还是一塌糊涂。
零二年六月七日总不能跑到学校大吵大闹,小家伙在学校仍是不合群的同学,排斥的对象,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唯有在家里抽出更多时间才能弥补内心的不安。
折纸,攀花,刺绣,沙包,竹蜻蜓……我像叮铛猫一样变出各种新奇的花样,哪怕他自得其乐都好,只求能去除那些阴影。
接到班主任范老师的电话有些意外,尽管她表达了歉意,心里依旧余怒难平。
小家伙很难过,虽然这不是他的错。
「是他先抢的……」他低着头,害怕看到我失望的眼神。
「你怕他吗?」「不怕」「要是再有下次,你就把他揍趴下!」「可是,打架是不对的……老师说过……」「那他抢东西对吗?」「不对」「他是错的,你就是对的。
而且,这是妈妈送给宝宝的,宝宝舍得被别人弄坏吗?」这就是我教给他的,学会反抗,反抗不公,反抗暴行,反抗,命运。
「勇敢起来,以后妈妈还要靠宝宝来保护」「知道了,妈妈!」阮式教育大获成功!零三年八月十九小家伙要三年级了,然而就学习而言,已经没有待在小学的必要,可为了给他一个正常的童年,还是一步一步来。
小家伙会偶尔感觉到难受、累、没精神,不可避免地低落和沮丧,我唯有抚摸、按摩稚嫩的幼小身体哄着他慢慢入睡。
婧姐拿出的一纸协议像是把我手中的稻草提了很高一截。
我看到了一群可怜的、可敬的人,他们或许取得了常人无法企及的辉煌成就,可也付出了无人能受的代价。
杨先生在线性阻尼及非线性阻尼领域开创的算法,不仅有效指导了易震地区的基础隔震建筑建设,更大大降低了精密研究器械自身震动引起的测量误差,为高精尖研究领域和制造领域的进步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火的贡献,适时杨先生年值二十七。
数不清的奖项荣誉,再亮眼的惊才艳艳,都恍若流星一闪即坠在护工推着的轮椅上,呆呆盯着天空,婧姐重复两遍问候才回过神来,而今年杨先生三十七。
数学、化学、材料学、光学……近乎生而知之的天纵之才,年轻时的成就已让其屹立于行业之巅,陨落之迅速也同样让人为之扼腕叹息,泯火至生活不能自理的境地。
「生存与进化是一个种族最重要的任务,已经深深烙进遗传基因中,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开关,潜藏在没有转录的98%的基因中的本能就会表现出来。
大脑活跃发育超前,身体孱弱发育滞后,到达一定程度完全停滞,无法完全处理大脑繁杂沉重的指令……而这只是极其少数幸运的个体,最大的可能,是自他们出生起就变成这副状态,某些完全的自闭也是表现形式之一」上帝之钥最被怀疑藏身在一号染色体上——不仅基因数量是常染色体的两倍,并且影响着肉毒碱——协助大分子脂肪进入大脑细胞线粒体。
然而人体不是机械无法拆分,同样的细胞行为受到远远不止一种物质控制。
终于我明白了,同样也没得选。
我已经学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命运的安排,不抱侥幸,也不再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