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梨花遍體紛紛,落在曉星塵白得發光的肌膚上。藍景儀額頭冒汗,拿筆的姿勢卻甚為端正有力,提筆寫“霜華墜地一歲去,梨花滿樹待來春”,那字纖細至極,也靈動至極,竟是極為難學的瘦金體,而藍景儀小小年紀,字跡已足以亂真。
江澄對聶懷桑道:“懷桑,你可知這幾年,江湖中的小輩,除無垢公子,就屬阿凌和藍思追最為出挑,已隱有齊名之勢,人稱‘動金凌,靜思追’。可阿凌得知後卻發大小姐脾氣,我擠兌他說,藍思追與你齊名你還不滿意,你想要和誰齊名?阿凌嘟嘟囔囔好半天,才說,我看那個藍念還勉勉強強吧。”
“這話換我昨日聽,還覺得阿凌喝醉了說胡話。”聶懷桑道,“今日看來,卻覺得阿凌真乃伯樂一枚。”
一朵曇花落在薛洋頭上,藍景儀本就緊張費神,頓時傻了眼,心中哀嚎道:“這個成美是突然冒出來的人,我又不熟,天吶,該怎麼寫?!”可千鈞一髮花已落下,他將心一橫,下決心道:“那就隨便亂寫吧!”
當下大開大合,換了一隻巨筆,力透紙背,用張旭的狂草寫就“此花歸長夜,一夕償相思。”寫完之後心中一涼,想道:雖是詠曇花,可這也太不祥了,簡直每個字都在說人家短命,完蛋,肯定過不了關,早知道我就換一句寫了。
可蒔花女卻很買單,這次從水中拋出一朵延藥睡蓮給江澄。藍景儀想果不其然,用氣勢莊嚴雄渾的顏體寫道:“滿江紫透三千世,飛揚跋扈蓮中雄”。
他寫完之後,有些心猿意馬地想:下一朵也該是我的了吧。不知蒔花女會以何花贈我?該不會是……抓破美人臉?
他不過一個走神,聶懷桑便接住一枝花團錦簇的夾竹桃,江澄立刻拿起那花道:“懷桑小心,這花看著可愛,其實有毒”。顏筋柳骨,藍景儀平素練書法都是顏體寫完就寫柳體,實在倉皇,耳聽江澄一說又分了神,本能便用骨力遒勁、結體嚴緊的柳體寫了一句“血孽生出繁花俏,笑傲高枝滿天下”,自覺狗屁不通。
最後他終於迎來了蒔花女預示自己一生軌跡的一朵花,那是一朵他再熟悉不過的,金星雪浪。
他大出所料,呆呆望著那花,喃喃道:“我的怎麼會是金星雪浪?大小姐才是——”
藍曦臣見他本來筆落驚風雨,一見金星雪浪就神不守舍,揚聲道:“景儀,快寫!”
藍景儀滿心都是金凌那張顧盼神飛、高貴不可言說的俊臉,落筆寫:“金為花蕊玉為骨,三千寵愛此花知。”
他終於,寫完了。
蒔花女再無動靜,無可無不可。
他最後的字體自成一派,風流寫意,連烏晚風都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