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景儀好半天才聽懂藍思追在說什麼,雙眼緩緩移到喜帖之上,只覺眼前時而發黑時而白亮到睜不開,好不容易才在滿目的“白頭偕老”“琴瑟和鳴”“郎才女貌”“百年好合”中,看見了“新郎金如蘭”五個字。
“他要娶妻拜堂了……他給我送喜帖……”藍景儀晃了一晃,自嘲道,“好、好……”
他笑得喘不過氣來:“大小姐要成親了。”
藍思追見他模樣,臉色大變,上前在他全身各處撫摸,檢查有無傷口,同時甚為關切地殷殷詢問,藍景儀雙耳嗡嗡迴響,一個字都聽不清。
他只覺心中大慟,疼得他碩大的眼淚一滴滴砸在青石方磚之上,開出朵朵深色的花。
藍思追使勁去掰他的右手:“景儀松拳,你的手流血了!”
藍景儀這才看見自己的右手緊握成拳,指甲深陷肉中,掐出血來,但並感覺不到疼痛。自己這淌血的右手之中,還牢牢攥著那朵蒔花女贈予的金星雪浪。
金為花蕊玉為骨,三千寵愛此花知。
少年忽而氣急敗壞起來,他去揪藍思追手中做工考究的喜帖,卻直覺雙手綿軟無力連一個角都撕不壞。
藍思追嚇了一跳,正在這時,藍景儀再也無法支撐,筋疲力竭地暈倒於地。
他手中還死死拽著那朵金蕊白瓣的花。
02.想不到我藍念年紀輕輕,竟要於病榻上一命嗚呼了
天色一直都是暗沉的,窗外雨打芭蕉幾日無歇,院落中藍景儀拉著藍思追種下的那些一串紅,被連日的冬雨敲打,已全都謝了。藍景儀是個天性柔軟肝腸的酸人,起先還能撐著病體坐起來,邊咳邊伏在床榻持筆寫些“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李清照淒悽慘慘戚戚之詞,後來越病越重,到了食不下咽的境況,有心掙扎著歪在床頭看幾頁詩詞話本都不可得,便一直在病榻上挺屍,低低發著燒,每日神志不清一連好幾個時辰,情況越來越糟。
他一病不起,纏綿病榻數日,只覺得從出生開始,從沒有這麼難過。藍思追日日都來看顧他,有一日不過跟著藍啟仁去料理些族中事務,回房時見藍景儀病懨懨歪在床頭,半邊身子都落在床沿外,右手快伸直到地板上,那本他近日常翻看的《易安詞》跌於地上,整個人陷入半昏迷中,雨水從敞開的軒窗斜落進屋內,藍景儀的身上、床上全都被打濕了。藍思追連忙幾步上前將他扶好,關上窗,低聲急道:“景儀,你病了,怎麼不叫人呢?下雨了,你還不關窗?”
藍景儀在他懷中默不作聲,只是淚水像斷了線似的,一道道滑落緊閉的雙眼,滿面都是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