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军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波。前一刻人们还在兢兢业业地准备武器, 决定在战场上慷慨赴死。下一刻主脑便突然改了主意, 准备来个大恢复,随即撒手不管。这一记重拳生生捶在了棉花上。
你应该最明白这种心情,老阮!其中一位正在朝阮教授咆哮, 主脑杀了那么多人
真正的幸存者已经寥寥无几。阮教授打断了光屏那边的话, 大家都知道,培养皿里的朋友们大多都是被复制过的人。死者不会回来,局势又稳定了,没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NUL00和MUL01联手的话, 我们没有半点胜算。
我不能接受,我必须报这个仇!不然之前牺牲的同志们又要怎么算?光屏那边的人将桌上的东西全扫上地板。
阮教授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可惜某两位不是会在意他人复仇计划的人。那两个疯子单枪匹马杀到主脑本体跟前,逼迫它签下协议, 为的完全是个人目的。
只是为了更深地验证和体会感情, 世上恐怕也只有那两个人能把主脑变成辅助工具。
为了保证这不是某种骗局, 他将NUL00主动开放的程序来来回回翻了数千遍,直到NUL00开始不满地哼哼。在会面后,阮教授非常确定,NUL00和阮闲并没有说谎。
就算感情上无法接受,形势当前, 拿人命来抗议毫无意义。
于是在那次会面中,阮教授迅速找到新方向。最初的一个月,他一直在为即将重置的社会提出各式各样的建议,确保幸存者们能够正常生活。
对此,NUL00苦不堪言。
按照你的要求。他不满地冲阮教授大叫。这三个月里的大部分时间,我得和MUL01待在一起计算。它无聊得要命,我会闷死的!我要待在阮先生身边
阮闲得留在我这边工作,你们可以光屏联系。
答应了主脑协调反抗军这边的事,NUL00没别的选择,只好冲他使劲磨牙。
阮教授提出的要求相当麻烦随着社会恢复,阮闲参与制作的社会身份系统会再次开始运行。既然当初阮闲能设置阮立杰这样以假乱真的身份,再制造些假身份也不会是问题。
毕竟从2100年到现在,虽然不多,仍然有些末世前不存在的孩童降生,并且成功存活。除此之外,也有不少特例存在
幸存者里有不想恢复死刑犯身份的余乐,早已长大、不想回孤儿院的季小满;电子脑仿生人里有想要继续生活的K9和阿巧、季小满想要保留的母亲;复制人里也有被凭空制造的洛非,存在身份重复的仲清、丁泽鹏,诸如此类。
他们的工作是记录这些还存活的自然人、电子脑仿生人和复制人,为他们在即将恢复的社会中设置合适的假身份,好让他们能够继续生活。
这是个繁琐的活计,就算关海明和丁少校愿意帮忙,工作量仍然不小。
主脑和NUL00的工作重点则不是身份伪造,但也与之息息相关。
它们向全部还存活的人形生物发放了选择协议,并保证他们有两个月的时间思考。
若是认同生理和心理完全一致的复制人即本人,情况还算好说。对于不认同的人们来说,大叛乱中死去的人不会再度回归。
那意味着就算社会恢复,他们将要面对的也会是数以亿计的冒牌货。
【由于各位还处于存活状态,我不会特地进行重置。】MUL01在选择协议中表示,【这意味着,一旦人类社会回归2100年12月31日的状态,对于被重置回来的人而言,各位的年龄会凭空增加7岁,还请知晓。】
【如果想要保留记忆,接纳变动,各位可以在保留栏确认,并且申请合适的新身份。】
【如果想要忘记7年间的一切,各位可以在消除栏确认。若选择消除记忆,两个月后,除了身体本身的衰老,你们的生活和2100年相比不会有任何变化。】
【部分人是我在2100年12月31日取样,而后特地复制的。这部分人可以看到第三个选项选择重置栏,无痛粉碎肉.体,我会将2100年12月31日的数据另行恢复。】
【各位有两个月时间进行思考,请于12月31日00:00:00前确认结果。逾期未选,一律按最近7年记忆消除进行处理。另外,目前为止,部分城市已经彻底恢复。如有需要,各位可以向秩序监察申请归乡。疾病、残疾的治疗据点会在以下地点开放】
蓝色的选择协议绕在每个人身边,如同漂浮的幽灵。
接下来两个月,阮教授和阮闲忙着往社会系统里塞堪称完美的假身份,唐亦步则不得不硬着头皮和NUL00一起做记忆消除、城市复原和人口重置的准备。
终于,秋叶落去,天上开始飘雪。按照历法,又一个12月31日即将来临。
在移动据点的供能下,主脑的立方方阵活物似的挪动,最后停在北极边境。
自己和成千上万的假身份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唐亦步又被MUL01扣着不放,时隔两个月,阮闲终于再次看到了活生生的唐亦步后者双眼发直,整个人透出些干瘪的气息。
唐亦步用保暖服把自己裹得很是瓷实,猛地一下子扑过来,阮闲承受不住地退了两步。他堪堪维持住站姿,任由唐亦步的脑袋蹭来蹭去。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MUL01了。一通乱蹭后,唐亦步凄凉地表示,工作到底有什么好?就算不签那个合作协议,我也不想插手它和人类的破事
接下来就是假期了,亦步。很长的假期。
阮闲使劲捋唐亦步的背,安抚半天,那仿生人才平静下来。恢复球状的深埋进雪地,急得四条腿乱蹬,动弹不得。
那份熟悉的温度终于让他安了心。阮闲将对方搂了满怀,暂时无视了铁珠子愤怒的嘎嘎声。
这并不是他们两人的会面,一辆雪地车正停在两三米外。
在关海明的陪伴下,三脚小机械缩在保温盒里。主脑庞大的躯体屹立于风雪,被数百个移动据点包围,那个半人大小的保温盒几乎能够忽略不计。
所谓的面谈根本没有半点面谈的感觉。
主脑的黑色立方阵仍然大得像座教堂,黑立方慢腾腾地翻滚,蓝色的电弧不住闪烁。只余大脑的阮教授同样做不出什么表情,气氛一时有点古怪。
你们只来了这些人?发现陪同的只有关海明和阮闲,唐亦步挑起眉毛。
季小满在前几天做了残肢恢复,新生的肢体不能受冻,余乐在照顾她。阮闲解释,剩下的是阮教授自己的安排。
说罢,阮闲看向几步外的三脚机械按理说,要是想和主脑交流,这会儿它该插入大脑探针,像自己当初那样进入主脑的系统空间,与主脑的虚拟形象谈话。
那样更像是通常意义上的面谈,可阮教授已经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小时,没有半点连入系统的意思。
他到底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我仍然不赞同你们两个的做法。
沉默许久,电子音从那个三脚机械中响了起来。
就算将一切重置回2100年底,主脑消失,研究所的研究停止。普兰公司,或是类似普兰公司的企业,总会将强人工智能带回世界如果说道德和法律是社会前进的铁轨,在那个时间点,社会已然开始脱轨。
阮闲呼出一口白汽。
没人能够抵挡这个市场带来的利益,幸存者太少,声音也未必能被听到。阮闲,我们总共做了不到三百万份假身份还活着的三千万人里,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决定保留记忆。
所以?
必须有人保证列车的安全,至少不要让事情太快重演。
听着对方的语气,阮闲隐隐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你亲自来阻止不好吗?唐亦步松开阮闲,把还在大吵大闹的铁珠子从雪里抱出来,示意它安静。你至少还有十年的寿命,如果你愿意,我和NUL00能设计出更合适的装置
阮闲拍拍唐亦步的手臂,摇了摇头。
十年不够。三脚机械仰起玻璃槽,像是在打量面前庞大的主脑。远远不够。无论是社会自己的发展,还是MUL01的自我完善你们想要安稳的生活,不是吗?既然MUL01与你们签了合作协议,我想要补充一点,两位应该愿意听吧?
它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