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他前面的是一群高中生,男男女女,沒穿校服,都穿著花花綠綠的polo衫,牛仔褲,腳上踩著板鞋或者運動鞋,其中一個男生還在跟朋友炫耀自己新買的AJ,眉目飛揚。他們正準備去老師家裡補習,書包里應該是放著厚厚的練習冊,每一個背包都往下墜。有人抱怨了一句周末怎麼也要補習,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一人一句地攻擊該死的考試,該死的補習班,然後他們話題一轉,開始聊起剛發了零用錢,中午該去哪裡吃大餐。
沒有人再提起補習的事,那股低氣壓好像就只籠罩了他們一瞬,就被隨便一揮手給攪散,他們輕而易舉地重新充滿活力,臉上洋溢著青春和朝氣。
顏星逸覺得好神奇。
他出生的城市以內卷著稱,好像不奮鬥就無法在那裡有一席之地,連地鐵口賣烤番薯的老伯都實行996,早上九點鐘出攤,晚上九點鐘仍舊站在那,行人換了一波又一波,番薯也換了一波又一波,仿佛不知疲倦。
那座城市裡有個叫科技園的地方,顏星逸以前就在那裡上班,身邊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工作機器,麻木不仁地捧著冰美式進進出出,能讓他們唯一興奮起來的是周一麥當勞會員日和肯德基的瘋狂星期四,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仍舊燈火通明,全靠咖啡因過活,人的心臟跳不跳動不知道,但公司電力的發動機一定在動。
這兒好像一切都慢悠悠的。
顏星逸跟著那群高中生上車。現在的公交早就丟棄了檢票員這個職業,前門支著兩台機器,一台用來掃公交卡,一台用來掃二維碼,司機好像也不管,想起來才掃一眼,不過每個人都很配合,排著隊往機器那裡掃,顏星逸拿出公司發的卡貼上去,機器發出滴的一聲。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老婆婆,忘記帶手機出門,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塊往錢箱裡投。司機提醒她說這是張五塊,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說忘了帶散錢出門,這是身上最小的面額。
後面的人攔著她,說就兩塊錢,我幫你給就好啦。那婦女話音未落,顏星逸已經切到交通碼的界面,往機器上掃了一下。
機器字正腔圓地報:「兩元。」
他退後一步給老婆婆讓開道,老婆婆卻一把握著他的手,笑盈盈地說:
「哎呀,多謝你啊靚仔!」
公交車上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種熱情的目光陌生得讓顏星逸感覺局促不安,所幸這個小插曲很快就被掀過去,每個人又繼續專注自己的事。
顏星逸幸運地挑到了一個靠窗的單人座,公交車緩慢地發動,嘎吱嘎吱地搖晃著往前跑,濕潤的風會從窗戶縫裡闖進來,撲到他的臉上,感覺很舒服。
公交從鬧市區駛到居民區,兩個站後上來的婆婆跟兩個站前上來的阿姨聊得火熱,漸漸地,老婆婆和坐在車頭的阿伯也加入了話題,不像是萍水相逢,像是住在同一棟樓的鄰居,顏星逸懷疑十個公交站以內上來的,在他們那兒通通都能算作是街坊。
車子又轉過一個路口,馬路兩旁齊齊整整地種了一整排的木棉樹,顏星逸微微仰頭去看,綴滿盛開花朵的樹枝在上方划過,連成一片,像紅色的雲,生機勃勃。
正如方明熙所說,待花開滿了以後,會更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