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质问出口,凌司辰也不自觉看向归尘。
怀中之人却神色平静,苍白的面容上唇角鲜红。玄岩心障在心魄周围逐层龟裂,垂死挣扎的土脉仍在顽强地修补、维系这副凡人的躯体。
可心魄碎了。
一切只是徒劳。
归尘终究是轻笑了几声,声音低沉而喑哑:
“那是雉羽的‘衍生’之力。赤帝兄妹的祝福相辅相成,衍生与镇压,以己之力制己,在本体之上生出巅峰时期的人格碎片,甚至超越本尊。但你原本人格乃四象之躯,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躯体,才能承载残破之象的侵蚀……”
“也就是神司子桑怜的躯体……她身负神龙祝福,拥有不断再生、承受诅咒的能力。”
“其实早在大战之前,他们便已谋划铸造‘兵器’,所缺的……仅仅是魔君的人格碎片,以及充沛的能量。”
“供给能量的神树原本靠天兵续能,奈何大战之中天兵折损殆尽,他们便想着,用拥有无尽烈气的四象脉力之躯取而代之……”
重伤的男人剧烈地咳嗽,又呛出一口鲜血。声音几近倒吸:
“只是未料到你实在太强,最终只能将你就地诛杀。他们转而生擒了我,尔后,又一遍遍从我躯体中剥离心魄,让不灭之躯成了他们的能量源泉……”
凌司辰闻言目中震动,难以置信:“竟然……如此折辱渊主?”
姜小满听着,也是心头震颤。
她捏紧拳头,忽然忆起曾在冥火之宫见到的那些幻景。
滚烫的铁水一次次灌注进喉口之中,反复剥离心魄,这与凌北风活生生挖心又有什么区别?
原以为归尘如今变成凡躯是他自己的诡计,竟不料是蓬莱的手笔,这般残忍,这般狠毒……
但她随即又紧咬牙关。
即便经历如此折磨,也不是他这般肆意伤害族人的理由。
归尘仍不停地咳嗽,几声急促过后忽地一顿,似气息阻断一般,随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颗因劳苦与执念而疲惫不堪的心魄,以及肩上沉重的罪责,缠绕不休的使命,在这一刻统统散落,像断裂的锁链般纷纷坠地。
他忽然,好轻松。
再睁眼时,那双棕色的瞳仁竟一瞬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便在这一刻,周围的景象陡然变幻。
花园中的草木、瓦砾、石栏,皆似失去了支撑,纷纷碎裂,化作无数沙粒随风溃散。沙尘散尽之后,显现出的却并非荒芜之景。
而是一片——
空无的、茫茫之地。
漠白的山川起伏,嶙峋崎岖,四周远处,则是漆黑如墨的潮水。
他们就处在山丘之巅,一时空旷而寂静。
凌司辰抬头四顾,一时茫然:“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姜小满却神色沉静,抬眼环视这熟悉的一切,薄唇微启:
“是四王领域。”
神山、黑海。
唯有渊主诞生之际才会显现的领域,或许,也唯有渊主消逝之时才会再现于世。
再看四周,西边的群山之地,南边靠海之域,纷纷显现出了模糊的幻影。
轮廓从头到脚,越来越清晰。
很快,就现出了两位渊主的人形。
他们远在他处,但这贯通心脉的领域出现得毫无预兆,以至于意识也被唐突地拉了进来。
西渊君似乎刚修炼完毕,顶着一头烧着似的炸毛乱发:
“这是,四王领域?!霖光,你也在——等下,归尘?你,你怎么了!”
显然眼前的一幕太过意外,虚影的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南渊君则不知去了何处,此时一袭灰氅罩体,似在风沙之地,虚影略微模糊,长发在氅篷下随风飘扬。
他那双眸子也露出瞬息的震惊,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沉凝,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司辰怀中濒临死亡的男子。
归尘却在喘息中笑:
“没想到,我们最后的团聚……竟然是在此刻……”
他缓缓抬起手,向虚空高处指去,声音轻柔而飘忽,
“还记得吗?当年我曾带着你们三个去追寻星星。瀚渊的夜空里,那颗最亮的、拖着尾巴的‘启明星’,从南方一直坠向极北,那便是神山的方向……”
所有人也都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但这四王领域终究只是虚幻之景,目之所及,空空荡荡。
千炀性子最为感性,哪里听得了这种话,顿时急得大喊:
“归尘,你受伤了!别再说了行不行?!你们快给他治治啊!喂——!”
“千炀!”
飓衍的虚影冷然一喝,微微偏头示意。
他那眼神锋利得可怕,一下把壮汉的虚影喝得怔住了。
再看归尘,嘴角不停地汩出鲜血,仍旧低低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