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還好。江小姐陪著她去縫新旗袍了。」
孟時默了下,笑道:「我去書房見他。」
陽光斜斜照進了長廊,青石地面一半明媚一半憂傷。孟時刻意放慢了腳步。父母反對的話,他會在很一長時間內不再踏進家門半步。決裂前的心情也是如此,半是甜蜜半是傷感。
長廊一側是大塊青石磚砌成的院牆,褐色木柱立在石杵上,那些雕成蓮花的石杵有些許風化了,露出蜂窩狀的石面。他在一根柱子下蹲下來,小心拔掉石縫中的一莖野草。青磚對縫的泥土中鑽出兩三隻螞蟻來。他順著螞蟻忙碌的方向看去,不遠處一隻死了的蟬螂身邊聚集著更多的螞蟻。孟時想起自己曾經畫過這樣一幅畫,畫得生動有趣,卻被父親品評為不入流。
以花鳥蟲魚入畫者,少有人選螞蟻吧。畫者愛以梅、蘭、竹、菊、牡丹、荷花為題,愛以老虎、獅子、麒麟為題,以游魚為題,他只是覺得螞蟻有趣。
孟時想不明白,為什麼找老婆一定要找個能讓孟家面子上生光的女人。他骨子裡討厭孟家的面子。還好,他對古玩有興趣,否則孟家更沒面子。世代沾了文化氣息,到他這裡就變味了,孟家會被人評說後繼無人。他父親自然最受不了這個,也和面子有關。
他站起身環顧天井,能得能聽到腳下螞蟻撕咬蟀螂的聲音。孟時慢慢地走向後堂。中堂里那幅仿製畫是他用超寫實的手法畫的國畫,就像時下女孩子中流行的十書繡,比著格子一點點畫成。遠看與原圖一模一樣,實際上毫無價值,
還不如掃描進電腦再列印出來的效果,那種更無瑕疵。畫這幅畫還被父親臭罵他一頓說他不學好。
孟時過了中堂,又過了一重天井進了後院。書房門窗緊閉,空調外機冒著熱氣。他踟躕了下,往母親臥室張望,想起秦叔說的話,母親和江瑜珊上街去了。這樣也好,他並不想讓母親看到父子大吵的場面。
他叩了叩書房的門。孟瑞成沉聲說:「進來!」
孟時推開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了口氣,回身關了門。
孟瑞成正坐在電腦旁,白色真絲暗花的對襟大褂,斑白的頭髮,鼻樑上架著副眼鏡。他取了眼鏡。揉揉鼻樑說:「回來了?」
「嗯。」
孟瑞成意味深長地說:「有事就回家了?」
孟時微微一笑,亮出手裡的盒子。他放在桌上笑著說:「我買了只香爐,想請您看看。」
他早有準備,並不打算梗著脖子和父親正面開戰。那種吵得翻天覆地的做法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用。「斯文狐狸」的號不是白得來的。
孟瑞成重新架上了眼鏡,眼裡閃過笑意。孟時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不打算說破。打開盒子,他將香爐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香爐不大,直徑十厘米的口徑,單手能捧在手中。形制古樸,腹、頸、口線條流暢優美。淺土色的爐身遍布著暗紅鐵鏽紅紋。爐口一圈深紫紅似鐵鏽的色澤。孟瑞成拿出放大鏡來觀察上面的冰紋開片和爐底的支燒痕跡,片刻之後長吁一口氣說:「多少錢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