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帛上寫的正是九年前荒唐的「君臣約定」,其實嚴格說根本做不得數,但裴渠一本正經拿出來,且當成了「鐵證」以此護身,可見這君臣二人之間,似乎存了某些微妙的關係。
不論是諸王作亂前還是後,不論裴渠做了什麼,聖人對他似乎總是又縱又恨。縱是顯而易見的,恨也是可以擺到明面上來說的,所以君臣關係也變得十分奇怪——一邊掛了他的答卷炫耀大國得賢之美,另一邊又恨得牙痒痒,將他趕出去讓他吃盡苦頭。
偏偏裴渠在很多事上油鹽不進刀槍不入,又因為如今並不怕死,底氣竟然足得誇張。
君臣因為這一張布帛對峙了好一會兒,聖人也確認他實在是個不怕死的傢伙,便不再兜繞圈子,直截了當道:「交出國璽,朕什麼都不會再計較。」
「沒有國璽。」裴某人斬釘截鐵地說。
「放屁,國璽就在你那裡。」聖人對睜眼說瞎話的裴渠張口就罵。
「國璽在陛下自己手裡,臣怎麼會有?」
「裝屁個糊塗,我說的不是那個國璽。」罵戰總是不擇措辭,聖人再一次強調:「交出來!」
裴渠沒有立即回話,堂堂正正地沉默著。
國 璽一事,要從聖人奪位說起。那年他奪得帝位,正欲登基,國璽卻不翼而飛。「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皇權神授,講究正統合法,國璽於一國之君而言,重要程 度不言而喻。但因登基大典在即,遂只好令工匠重造國璽。之後登基種種雖還算得上順利,但舉國上下,卻時有繼位不正的說法,究其理由也大都在傳國玉璽上。
後來種種謀亂,尤其是諸王連謀那一次,更是聲稱「傳國玉璽在手」,故而要匡扶正統,以制□□。但隨著諸王作亂被鎮壓,便再沒了國璽的下落。
大約是年紀大了的緣故,聖人對所謂傳國玉璽的執著竟然深了起來。他這一生極少被肯定,雖以強權鎮壓著一切言論,但死後呢?梟雄遲暮,也會有不能免俗的顧慮,好像沒有那隻玉璽在手,死前沒有能用過一次,便算不得真正的帝王。
裴渠能理解一個老人家固執的心思,但他抿唇沉默過後,卻是潑了一盆冷水:「傳國玉璽也許早就沒了,各朝流轉萬世千秋,不過是個笑話。既然其他人能造,陛下也能造。國璽不過一介死物,與天命當真有關係嗎?」
聖人唇角微動了動,他心中各番滋味很難再與人說。九五之尊的孤獨,他是坐到這個位置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