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最後,語氣已是不容抗辯的堅決,但這堅決又與以往不同,其中隱約藏了一些請求意味。
裴渠不說話,但原本風平浪靜的臉上卻有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吳王注意到他神情的微妙變化:「你我雖經歷了這樣一番努力,讓上遠和舊臣一派之間暫時歇了爭鬥,但你認為朝廷會就此平靜下去嗎?」
裴渠自嘲般地笑起來,最後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波折動盪還會發生,而我又活不了太久,佳音太小,才需要你暫留在朝中幫他一把。」
裴渠看向他,淡淡地回:「暫留朝中,多久?一年,還是兩年,抑或十多年,等聖人長大成人?」
他 不等吳王回答便接著說道:「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去袁府,不巧偷聽到袁太師與方御史商量事情,那時袁太師說『褚中書既然不是我們的人,那就落井下石趁機把他弄 死吧』,他說話很輕很平和,好像是只是在跟方御史說『既然這個菜不好吃就丟掉吧』這樣簡單的事,那時我不甚明白,到現在才懂朝堂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派別永 存,明爭暗鬥永存,像一鍋水,一直在沸騰,卻也不會燒乾,要等沒有人了,才會徹底平靜下來。這樣的朝堂,殿下指望我能陪伴聖人到何時呢?」
這下換了吳王沉默。
裴渠又道:「江山人才輩出,下官已是生了退隱之心的人,殿下又何必執著呢?」
秋風颳下夜幕,整個兒地罩下來,遠處的街鼓聲早就盡了,隱約有寒蟬鳴,但聲音式微,已不成氣候。
吳王沒有再做挽留。
吳王走後,蹲守在山亭的徐妙文趕緊跑了來,將裴渠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他與上遠一樣又要找你麻煩呢。」他摸摸心口,煞有介事地說:「你真讓人擔心。」
裴渠見他這模樣,眼睛緩緩彎起來:「我在芙蓉園藏了一壇美酒,妙文兄想喝嗎?」
徐妙文見他臉上是少見的溫柔笑意,忙說:「好啊好啊。」
於是兩人費盡本事潛入芙蓉園,避開看守好不容易找到那壇酒時,徐妙文不由哀嘆:「若你那個小禽獸學生在就好啦,她翻牆比誰都厲害,避開看守去取酒這種事讓她做再合適不過了。」
徐某人話剛說完就挨了一踹,於是膝退兩步瞪住裴渠:「還說不得她咯?!我又不是沒見過她翻牆,我明明是在陳述事實啊!」他說著手上做起了動作,嘀嘀咕咕:「爬過來爬過去,爬過來爬過去,那時候她真像個小猴子誒。嗷——」
徐某人鼻子被飛過來的酒罈塞子砸到,不由自主嗷了一聲,外面隨即傳來了腳步聲,徐妙文趕緊捂好隨身攜帶的銀魚袋,屏住氣不敢再多話。
那腳步聲卻是漸漸遠了,也沒有往他們這屋來。於是徐妙文放心大膽坐起來,裴渠也於案上點了一支蠟燭。
裴渠是個慣講究的人,即便是偷偷潛進來喝酒他都能找到合適的杯盞。滿上酒,徐妙文喝了一杯又一杯,裴渠卻因身中毒藥的原因只喝了半盞。儘管如此,他也不舒服得很,額頭掌心冒冷汗,整個人都虛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