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師兄,稍安勿躁。」席墨漠然道,「收好你的索子,我有一百種方法化了它。」
他說這話時,眼珠依是死死不動。
間一止頓,口氣卻極盡溫存,「師父,我再問一遍。席家滅門,到底是不是因你而起。」
而後頓了一頓,順著江潭的視線,掃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繼而渾不在意地盯了回去,像是要從他的神情中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江潭終於點了點頭。
須臾之間,便見席墨眼底,有血一般濃稠的悲哀瀰漫開來。
他怔怔瞧著自己,好似從未見過一般。潮腥的淚珠在眼眶裡滾動,頃刻便要泛濫成災。
於是少年不敢眨眼了。牙關卻是越咬越緊,未覺額間青筋漸暴,面目猙獰如鬼。
這樣一雙厲鬼似的眼近在咫尺,如欲索命般燒灼,江潭目光一黯,恍然明了。
他心膛開始泛冷,想要說些什麼,卻覺此刻無話可說。
這般渟峙經久,天地失色,亦失聲。
一派死寂之中,席墨終是開了口。
江潭看到小徒弟枯萎的雙唇開闔,卻聽不到一點兒聲音。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
為什麼。
是你。
千秋劍應意而動。維持著這個彷若擁抱的姿勢,席墨手中劍刃就躥了靈火來,一點點燒進了江潭的心口。
骨與火順著血肉捅進去的時候,仿佛捅進了自己肺里,全然無法呼吸。
恍惚中,周身冷意如滔天海浪撲來,席墨浸沒於中,似陷泥沙之沼,口鼻愈益窒息,再不得半分生機。
直至有東西掉在石板地上,叮噹作響,清脆有聲,他才遽然驚醒。
爾後的某一刻,他也就終於看清了江潭的面容。
江潭在褪色。
黑髮,黑瞳,皆褪作銀煉般的色澤,眉心亦浮現出剔透的冰花紋。
華發,銀瞳。傳說中的魔宗宗主,禹靈君。
冰琉璃一般的瞳孔,澄然如雪地看他。
江潭的唇張了張,又張了張,似是痛到極致只能無聲喘息,最終出口的,卻只一句話。
「劍譜,未完。」
漆黑的火焰中,江潭真的像是一捧雪花,緩緩散盡了。
再也抓不住。
席墨呆呆看著滿衣滿袖的雪塵,腦袋嗡然一響,淚水登時奪眶而出。
眼前的世界漸然泥濘模糊,萬物消融成一滴淚珠,砸在地上,便什麼都沒有了。
只那遙遠的天邊,悠悠蕩蕩傳來一重龍吟,又若太息般隱然飄散雲端。
「好,龍死了,想必崑崙的霧也該散了。」餘數好像滿意了,語氣里便添了幾分親近之意,「師弟,他掉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