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开颅手术还得是大医院靠谱,你要想一步到位就直接去北京。”
“北京有谁啊?”叔叔哈哈笑道,“县医院是怕手术出事故遭埋怨,如果在省医院发生手术事故,患者就会从自身找问题。”
叔叔刚确诊比较乐观,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理智分析,等过些日子或许就开不得玩笑了。
社会秩序能实现相对公平,肿瘤则绝对公平,完全不看身份地位职业性别,谁长了谁完蛋。
之前周梓澜认为: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现在周梓澜认为:考大学没用,得了肿瘤就完蛋,母亲佯装关心是为了要续命钱……
他没有顽强的意志和良好的心态,无法扼住命运的咽喉,被苦难击毁,在与命运的抗争中随波逐流。
术后,母亲加了病友群,群内的“老师”每天分享脑膜瘤治疗方案,偶尔有病友互相交流。
这年,病友群成了母亲卧床不起的慰藉,所以当群内老师说:颅底脑膜瘤手术成功率可达80%,母亲想都没想就信了。
“澜澜,老师说可以帮忙预约北京的专家预约手术。”
“妈,颅底神经系统复杂,什么专家做手术成功率都不可能达到80%。”
母亲自顾自说:“现在肿瘤长势迅猛,老师说多拖一周就多一分危险,都是熟人预约费给3000就行。”
周梓澜点开老师的头像,昵称是:脑膜瘤临床专家,朋友圈发了大量患者在不同城市手术成功的案例。
“妈,这人自称专家,实际连职称都没有,八成是为不同医院输送病患的医托,这套说辞就是为了让您尽快决策。”
“老师一直无偿分享治疗方案,是希望大家尽快康复。”
见母亲冥顽不灵,周梓澜语气重了些,“我问过秦老,预约北京专家手术不需要花钱,这人不是老师,就是钓鱼的皮条客!”
“在这治这么久偏瘫也不好,老师好心介绍北京的专家,你怎么不领情还倒打一耙?”
“偏瘫康复机率极低,经常放疗能维持就算不错。”
母亲蛮不讲理,“肿瘤不是长在你脑袋里,就不想花钱治是吧?”
周梓澜一直极力克制,听这话来了脾气,“你不信主任医师信没有职称的江湖郎中,你有病、我脑子清醒,我说不去北京就是不去。”
“我多花5块钱买盒饭都不舍得,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给骗子送3000预约费,当我钱大风刮来的?”
“让我娶妻生子,要不是你拖累,我至于……”
周梓澜说到这里说不下去。
阳光切过佝偻的肩膀,将母亲一半的身子留在光里,一半留在拉长的阴影中,她盯着自己那双被岁月磨糙了的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对母亲发泄后,周梓澜没有感觉轻松,反而觉着失落。
这是他第一次说重话,说完经常会想,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要不要安慰母亲几句呢?
不要了吧。
现在消停点儿挺好的,安慰完她八成会借着他的愧疚让他交预约费。
那天之后,周梓澜比起回医院,更愿意泡在酒吧。
医院的环境太压抑太窒息,陪护比赚钱还折磨人,周梓澜宁愿陪赵公子喝酒也不想和母亲一起吃饭。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面对就能躲得了。
一天清晨,周梓澜隐约听到有人叫他,睁眼见同病房的叔叔说:“你妈想要出院。”
“什,什么?”
“在护士站闹呢,怎么劝都没用。”
周梓澜赶去护士站,在门外便听到母亲的声音,“这病治不好,我不治了,今天必须走!”
护士耐心得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姨,您现在还不能出院,要等家属……”
母亲看到他,声调拔高了些,“这病不治行不行?”
“当然不行。”护士白了周梓澜一眼,“天天在外面浪,怎么不多陪陪你妈?”
周梓澜说:“这月的进口药不是已经买了么,你在闹什么?”
母亲哭天抹泪,一声高过一声,“吃药哪有手术来得快,活着拖累你,还不如让我快点儿死了。”
“我家没钱,这病我不治了,我要出院!回家,我要回家……”
病房的东西没收拾,家属不签字,怎么出院?
房子卖了,他们哪里还有家?
别人当然劝不动,母亲就是在给他演戏。
这一年,他没差过她一粒药,没亏过一次治疗,就因为不同意去北京,她就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生活是钝刀,不切脏腑,只剜血肉。
经年累月的痛在无数细枝末节中瞬间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