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敢說出來?」
高繼壤神情微動,內心頓生波瀾,為何說不出來?甚至一度不敢去想?
他不說話,高匯急轉話鋒,再問:「世上最複雜可知是何?」
相問突然,高繼壤陷入思索,耳畔卻聞得一聲嘆息,是高匯自顧喟然,「人心,是人心。人心之複雜,善善惡惡,有幾分真正純粹。」
他看著背脊繃得直直的高繼壤,緩下聲字字清晰,如夾尖刀細針,一點一點擊潰高繼壤的內心,「是不願面對善惡,還是畏懼顛覆自我以來的義憤正派?」
尚且算得上體面的神色終究被剝離到狼狽,不偏不倚戳中那隱藏深處的心思,高繼壤慌亂低下頭。
「官家宅心仁厚,慈悲為懷,面上常笑,手上乾淨,然而身為帝王,要做明君,如何能夠避免鐵血手段,不過有人為刀為刃,代為做惡做鬼。」
若鍾震鳴,激盪心神,高繼壤心頭大撼。
接近二十年的是非善惡於此刻碎了裂痕。
高匯默聲再嘆,怪他過於疼寵,仍是稚嫩小兒。
「子承,人生數載,歷事不可計數,走錯不可怕,怕的是你認不出錯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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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後,高繼壤閉門深思,再開門走入天地間是在二月二十七。
在此前,高繼壤做了許多建設,最終下決心要來找平婉,問了大夫再在府中擇選補藥,費了大半天籠統了兩個手提。
行至東水巷。
叩門,敞門,見到立在門邊兒的魏單時,不由瞳孔變化幾多,高繼壤心嘆這準備還是未曾做好。
他恭敬彎腰拱手行禮,斜上方視線涼寒,高繼壤低下眼,更是卑謙。
「進來。」
語氣平淡,尾音一甩,人已踅身走了。
高繼壤忙抬步隨入,剛過門檻,又聽了句「將門帶上」,他轉身闔上。
回身抬頭便看到院中的四方桌,桌前藤圈椅里坐著纖弱的身影。
今日陽光盛好,正是曬太陽的時候。暖光洋洋灑灑在身上,清婉的面容略略透明,偶爾雲遮了光,才發覺是蒼白。
心裡瞬時歉疚、負罪洶湧紛至。
魏單不聲不響在屋裡取了凳子,放到身旁也不說話,高繼壤哪裡好意思坐,腹中話語甚多,就著低姿態盡向平婉道。
這一自我述罪和道歉就是一個半刻鐘,頗為言辭誠懇。
平婉談不上什麼感覺,若真要尋一個,更像懸在頭上的那把刀終歸落了。是以在高繼壤乞求原諒時,平婉不由笑了笑。
這些事都是不見天日的,是黑暗裡的藏物。他二人早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知曉終有一日會暴露明光下,被照出醜陋、噁心的模樣。
只是,它發生在他們以為可以改變的時候,破碎希冀,給予重擊。代價太大,讓心臟險些不能承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