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昆汀的視線落在了時添兩隻修長的雙腿上,「不是他每天去病房裡悉心照顧你,你這兩隻被凍傷的腿能恢復地那麼好?」
「你住的那家醫院不讓昏迷狀態下的病人用熱水袋,估計是擔心病人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不小心燙傷皮膚。正因為這樣,他才在每次上樓看你前,都圍著黛秀湖狂奔十圈,跑到全身都是熱汽,手心也暖烘烘的,才匆匆忙忙回到醫院,給你捂凍傷的手和腳。」
「他那時候身上也沒什麼錢,只有一塊Duke生前留給他的名表。他就把表給當了,專門在路邊找了家餐館,讓人家每天關門前給你煲養身體的雞湯喝。」
「我還聽我的人說,Milton他——」
忽地,他聽到時添輕輕開口:「Quentin,別再說了。」
後背緩緩抵上堅硬的白牆,時添微闔著眼抬起頭。他將菸蒂咬在嘴裡,卻沒有抽,仿佛只是在等待著明明滅滅的火光慢慢燃盡。
白色灰燼撲散而落,香菸殘留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口腔中瀰漫開來,又一點點滲入進唇齒間。
怎麼就那麼苦呢。
那時候,躺在ICU的病床上,他總是日復一日地做著同一個夢。夢見他們分手的那個冬夜,周斯復站在公交站台前目送著他離開的那個畫面。
公交車馬上就要轉過路口,他從座椅前轉過身,將臉貼著窗戶朝窗外回首。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總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正在變得越來越遙遠。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底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或許就在車輛駛出那條十字路口之後,他就會永遠地、徹底地,失去這個人了。
雙手緊緊貼上冰冷的車窗,他對著透明的玻璃哈出一口霧氣,用手拼命地敲打著車窗,嘴裡一遍遍顫抖著聲音懇求,求周斯復不要走,不要丟下自己一個人。
可直到聲嘶力竭、嗓音嘶啞,他終究沒能等到那輛車停下。
每天清晨從睡夢中驚醒,他身旁總是坐著另一個人的身影。年輕時的季源霖滿面擔憂地守在他的床前,用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額頭,輕聲問他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他從沒有告訴過季源霖,他被同樣的一個夢魘住了,夢裡沒有相逢,只有離別。
十年過去,他才終於恍悟,原來被拴在原地不前的,從來都不是只有自己。
有一個人,也曾在十字路口駐足徘徊,捨不得放開他的手,捨不得走。
季源霖騙了他。
夜夜守在他的身邊,將他從無邊黑暗中帶回人世間的,從來都不是季源霖。
——是他從年少開始,愛了半生的人。
窗外燈光照射進室內,如同一盞破碎的明月,將時添的身影籠罩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