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婆!她跑到塔下,再一次喊。
阿花婆好似探头看了看她, 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无暇顾及, 越过塔下拦起的绳索, 向上跑去,那尾盘旋在塔身的龙原来是楼梯, 她每步跨过三阶,逐层往上,奋力爬升, 感到这塔仿佛有九九八十一层般怎么也爬不到顶,可原来塔只有七层高, 她跨出最后一大步跃上顶层, 大叫:阿花婆!
乔木喘着气, 与转过身来的阿花婆对望着,那苍老面庞上一双明目, 充满了阅历与生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见怪不怪,此刻瞧着她,像瞧着个不懂事的孩童。
乔木逐渐感到有些不对,犹疑着问:我说阿花婆,刚刚我在下面,你冲我说的什么?
我问你叫我干嘛咯。
我干嘛?我才要问你爬上来要干嘛?
什么爬上来要干嘛?那塔不就是给人爬的?
已经不给人爬了,楼下不是有绳子拦着吗?乔木往阿花婆身旁挪去,好随时能把阿花婆给抓住。
阿花婆望向天际,装疯卖傻道:噢,有绳子拦着吗?我没看见呀,老糊涂了,走着走着,就走上来咯。
乔木俯身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是不是怕我要扑通一下跳到江里去?阿花婆调皮地咧嘴一笑,你的好意,老阿婆心领咯!
乔木吐出最后一口长气,直起身子,阿花婆见她满脸无奈却不应声,便抱怨道:你这人不可爱,还是医生阿妹可爱多点。你心事太重!
你怎么知道她心事不重?
她心事重,那她就比你聪明咯,你是长得聪明实际很笨那一类,有点心事就全都写在脸上!
那姚望呢?跟我们在一起那个学生。乔木想水鬼寂寞,怎么也要多拉一个下来。
她,傻子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呢,傻子一般都会比较幸福,傻子又不想那么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去争。阿花婆背着手,弯身看着塔下,210紧随乔木,第二个赶到,正在下面与嘟喵争夺那只纸皮箱,它大约以为乔木忽然起跑是要与它玩赛跑游戏,但一看到嘟喵和纸皮箱,就又把赛跑抛到脑后去了,哪,你看,傻狗也是。
乔木想这下好了,想拉人下水,还多拉了一只狗。
多谢你啦,为了救我这个老太婆,天这么凉,还跑得一头汗。阿花婆慈爱地望向她,也不是白跑的哟,我现在不跳,说不定晚点想跳,今天不跳,说不定明天想跳了呢?以后,每一次我想跳,就会想起有一个傻阿妹,会搏命跑来救我,这世上有人要为了我搏命,那我还是得好好地活。
江风一吹,乔木的汗逐渐风干,令她感到身上好凉,心里好酸。
其实,我上来,是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阿花婆眯眼笑着,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这一方破旧屋檐下,六面围栏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木架上挂着一只铸铁大钟,另有一根悬挂的撞木。
乔木迟疑一阵,将视线移向那根撞木。
看来还算没那么笨。
就为了这个?乔木仔细审视木制钟架,怀疑这座陈年老钟是否还足够牢靠。
嗯,怎么了?塔就是用来爬,钟就是用来撞,人活着,就是尽力去做想做的事,不要成天活得紧绷绷的,来,同我一起。
阿花婆说着,去拉撞木的牵引绳,她身材太过瘦小,乔木担心她会被撞木的惯性带得摔倒,连忙站到她身后,与她一起去拉绳。
乔木感到自己还未使力,撞木已稳稳当当地被拉起来了,阿花婆那劳作多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毫不迟疑,撞木被拉至最高点,如同弓弦被拉满,阿花婆数:
三,二,一,松手
撞木缓慢地,坚决地,不回头地向钟撞去,然后,钟声溢出来像撞木撞碎了一片海,钟声流泻,满盈了整片江岸。
阿花婆痛快地笑着,说:这一声,送甘蔗。
从这高处望去,群山肃穆,而龙津县是起伏大地间被夜色笼罩着的一片渺小的人类聚居地,人类无法主宰夜,也无法主宰风,这无形态的钟声随风遁入夜晚,弥散开去,在各处自由地盘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