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陪着阿花婆再一次拉动撞木,这一次更加毫不费力了。
再一声,送木瓜。
阿花婆念着小猫们的名字,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钟声顺着左江,浩浩荡荡奔流,奔得好远好远。
还有,你们那头小奶牛,来,你来。阿花婆扶住乔木的手,她们一同拉起撞木,最后一次向钟撞去。
乔木在心中想着,再见了,哞仔。
像这钟声一样,奔向无限的自由吧。
钟声仍在回荡,原本漆黑的江岸草堤上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亮光,那光自不远处的江边集市方向逐渐移动而来,乔木仔细瞧着,说: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城管。
管他的!等下被抓到,我就说,我不活了,我要跳江!他还能罚我个要找死的老太婆?你就说,你看我要跳江,跑上来救我!他还能罚你个见义勇为的外地人?知道了吗?
你要跳江,那怎么在撞钟?
你怎么那么笨!就说,我要跳,你拦我,你拉我,我推你,一来二去,撞到钟了!
乔木只得答应阿花婆,但这老顽童眸光一闪,拉住乔木的手,凑过来说:但我不想给他抓到。我看你跑得很快,你带着我跑吧?你放心,我身体很好。
乔木疑惑,被抓到了又不会怎么样,你不是都想好说辞了吗?
我就是不想!
乔木明白了,这种任性就像登上废弃的高塔只为了撞一撞钟,毫无意义但让人舒心畅快,她决定陪着阿花婆仅此一回戏弄人间,因此点头答好,执住阿花婆的手,带着她快速下楼去。
贺天然与姚望已赶到塔下,见她们下来,姚望吃惊地问:你们在干嘛?这里不是不能上去吗?
贺天然只笑着说:阿花婆,撞钟好玩吗?
阿花婆看着贺天然,眼中流露欣赏:果然,我比较中意你!好玩,我玩够了,现在要逃跑了。快,快走!她拍拍乔木的胳膊。
贺天然回过头,穿制服的城管举着手电筒,正从远处跑来,正是早些时候没收了纸皮诉状的那位。他喊:喂!是不是你们?把钟撞得哐哐响!这里不能上的,要把塔给震塌啊!阿花婆?又是你!
乔木揽住阿花婆,带着她往反方向跑,贺天然向城管迎去,大约又要耍什么花招。
城管踩着那条野草间的小道下坡,坡太陡,不巧,210迷上了他的手电筒,猛地冲上前追逐手电筒的光,他以为是只什么恶犬,吓得连连躲避,身子一侧,脚步一歪,一个侧摔,惨叫连天地从坡上滚落。
姚望见了忍不住大笑,阿花婆闻声,边跑边回过头,也大声嘲笑他。
210叼了他手中掉的手电筒,洋洋得意地跑去向贺天然献宝,贺天然拿来,用光晃他的脸,装作关切地询问,却压根没有要去扶他的意思。
乔木与阿花婆已越跑越远,他强撑着从地上起来,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一个无用的老太婆撞了一座无用的钟,无用的钟声送别一群无用的猫,在这左江沿岸,大洋遥远的上游,好似一声无人知晓,也不为了让任何人听见的呐喊。
乔木想,这一切有意义吗?她只是淡淡地想着,并不真的追寻答案。
车子修好了,她们离开龙津县,临走前,发现江岸边已经动工,她们远远地望见挖掘机举高手臂,开始自上而下拆除盘龙塔,前夜的钟声就此成为了绝唱。
她们到阿花婆做工的甘蔗田里去与她告别,姚望好不动容,说,阿花婆,我们以后一定还回来看你。
阿花婆说,回来做什么?这地方有什么好回来的?别回来,要到别处去,世界上好地方还多的是呢,傻子才走回头路!
乔木仍然寡言,站在后头看着姚望与阿花婆珍重道别,贺天然忽然对她说:把手机拿出来。
干什么?她不明所以,但仍听令地将手机递过去。
站过去。
贺天然指挥乔木站到阿花婆身旁,随后举起手机,要为她们拍一张合影。
阿花婆毕竟没被人印在寻狗启事上,不能让乔木拿走一张留作纪念。
面对摄像头,乔木感到有些别扭,但阿花婆非常乐意,迅速整理好了衣裳和头巾,伸臂将她紧紧揽住,姚望见状也凑入镜头,咧嘴大笑着将手比成剪刀,三个人等着贺天然发号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