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