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l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
她对着秀秀的背影说:一会我去推你的车,你别去了。
贺天然与乔木不在这院内,她们一早出外遛狗,狗是一种简单明了的生物,它不在乎任何人类的爱恨纠葛,也不在乎什么关于理想的笑或泪,就算是天塌下来,它也要出门散步、拉屎、追逐所有敢从它眼前飞闪而过的东西。
乔木奋力将球扔得更远,看210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在空中摆头一跃,飞跑而去,然后它会很快地将球叼回来,绕着她与贺天然跑圈寻求夸奖。它现在已有些被惯坏了,必须要她们边抚摸着它边语气浮夸地对它交口称赞,否则就绝不善罢甘休。
三月的腾冲春暖花开,郊野的油菜花田烂漫绵延,一路走来还见了几树海棠,她们哄着狗、谈着笑,彼此间氛围轻松,乔木有时会故意长久地蹲下来陪210玩耍,假装将球藏在自己身后,逗着210环绕她不停寻找,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知到贺天然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当然,也许,只是在看狗。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她们之间,她体谅贺天然的暂时无法应答。
贺天然提起鹿仙:她跟我说,桫椤打电话给她。
然后呢?打电话给她说了什么?乔木挠着210的下巴,抬起头来听讲,她有几分心虚,毕竟是她泄露了鹿仙的手机号码。
打电话过去,说,我现在要写英语作业了。然后不说话了,整整一分钟,鹿仙就说,挂了。桫椤说,别挂。然后又不说话了。贺天然坏笑着,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讲述道,鹿仙就把手机扔边上,那边英语作业写了半小时,忽然又说,英语作业写完了,现在写数学作业了。但是好像英语还能勉强蒙个abcd,数学就完全不行了,边写边自己在那边叽叽咕咕地骂,还不小心骂了脏话,骂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怕鹿仙听见,忽然在那头开始大声唱歌。
乔木笑:那么你的好朋友作何反应?
210见贺天然立在一旁,只顾着说话,不关注它,大为不满,两只小爪子快要将她的裤子给刨出洞来了,她只得也蹲下来哄它。不作反应。凡人向仙子祈爱,仙子只是不语。
乔木又是一个纵臂将球扔远,210飞蹿离去,她们之间再不横着一只狗了,一抬眼便目光相触毕竟说话时也不可能总垂眸盯着草地不知怎的,一相触就要相粘。
那么爱是不可能的了?乔木问。
这个仙子倒没说。贺天然不得不与乔木对视着,有那么一瞬也许她想转开眼去,但终于还是没有,像也贪恋这片刻的纠缠。她挑起眉毛,仙子只是追究,是哪个凡人泄露了天机,给了桫椤她的号码?
你怎么向仙子交代的?
我说是我给的,她有本事,叫大象来追杀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