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服被叠作一摞摆在床头另一只枕头上,底下垫着乔木的外套,最上头放着一只干净的一次性内裤。她的手机也放在一旁,昨日它一直被塞在裤子的口袋里,不知被扔在地毯的哪一处。
她拿过手机处理所有未读消息,乔木给她的留言就只是清晨临出门前说的那一些。
她回道:谢谢你的手链。是你自己做的吗?
乔木给她发来一段视频,是制作手链时录下的片段。
她于是窝在被子里看视频中的那双手将银泥仔细揉搓,看着看着她关掉那画面,她不能再看这双手做任何精巧的动作,否则她就要幻想自己化作银泥。
乔木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身处的工作场景,沉闷的工厂与各种钢铁器材。一时间两个人对着屏幕都不知该说些什么,都怕昨夜只是关系的回光返照,不知该怎样去挽留与珍惜,无法只是轻飘飘地说些浮言浪语。
贺天然穿好衣服离开房间,发给乔木她返回西宁的车票订单。
乔木问:你要走了?
她复:嗯,下午有一台手术,园里有一只狼生了肿瘤,我之前答应了同事要去做助手。
她又打下一行字:好后悔,不该答应的。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发,她想就不去给乔木带来额外负担,不去追讨后续,哪怕这一夜像流星骤逝,也本来就是她甘愿。
乔木大概在忙,好一阵都没有回复,贺天然独自打车去火车站。
秋好像一页纸张在夜晚被翻过,兰州的气温陡降几度,已然入了冬。
乔木没有穿外套,一闯入风中就有些发抖。
客户的工厂终于到点午休,她没有随客户与同事去吃午饭,借口要回房去收拾行李,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她就拔腿飞跑,拦了车到火车站去。
下了车她穿过冷风扑向购票窗口,冻得脸上发白,急切地请对方帮她买一张同车次的票。
女售票员瞧了一眼乔木手机上的车次信息:这趟车开检了,买不了。
乔木跑得太急,喉咙里有些呛着,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对方凑近玻璃来看了看她这副模样:要去站台上送站吗?
对对!
梳妆得精致的售票员莞尔一笑:是去送你爱人吧?正好隔壁站台有一趟马上开检的,我给你买一张到下一站的,不过时间有点紧,她这个车马上开了,你跑快点,自己看清楚车次和车厢。
她道了谢,跑进站去,幸好检票的人不是太多,她跑过扶手梯,跑到站台上,见去往西宁的列车还停在站台,但几乎没有上下车的旅客了,列车临近开点,站台上的列车员见她跑来,冲她吹哨,催促她尽快上车。
她数着车厢号,沿着列车向前跑去,拨通了贺天然的电话:你上车了吗?
嗯,天然听出她的气喘,你在哪里?
我来送你
这列车好长,跑过了一节还有一节,乔木全力奔跑着,像学生时代全力以赴地跑过草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腿彻底好了,这样用力奔跑也没有半点作痛,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雀跃无比,好像抖落了过去几个月来所有的阴霾。
奔跑令她浑身发热,寒风迎面却无法吹透她的身心,她完好无损,她一往无前。
她全力地跑去,就快要跑到站台的终点,列车员用喇叭问她到底上不上车,她奔过一扇车门又马上刹住脚步,一点敏捷的余光望见了天然就站在车门之后。
天然穿着乔木的白色外套。
乔木站住了脚,她们又看见了彼此。
车马上要开了,你来做什么?贺天然忍不住地笑起来,跑那么快你的腿好了?
乔木喘着气,也忍不住地笑:嗯,好了,我才知道已经好了。
我只买到站票贺天然动容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向乔木解释着她扔在脚边的行李袋,你只带了一件外套是不是?
天然站在车厢里,将拎在手里的自己的外套递给乔木,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乔木接过了外套,站在车门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笑着珍惜地将彼此看了又看,彼此心中都感到幸福,又感到那幸福是捉摸不定,因此夹杂着一些酸楚。
列车员又用喇叭喊乔木,提醒她若不上车则不得越过黄线。
列车响起将要关门的提示音,再不说点什么便来不及了,乔木终于张了口,没有说我爱你,而是说
下次见。
她的声音很轻,但口吻珍重,贺天然好像快要流泪,无法应她而只是用力地对她点头。
车门关上,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黄线与一扇车窗。列车开动了,她们之间越来越远。乔木望着列车加速奔驰直至消失在天际的远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