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拿了外套,去玄关换鞋,先乔家宝一步出了门去。下了楼梯,走出单元楼,呼吸到外头的空气,她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她要回家去,回她真正的家,再过一段日子,她要到天然的身边去,到时她们会有一个新的共同的家。
她心中可怜妈再无第二个家可去。
乔木忽然好想念天然,想给天然打个电话,天然早些时候给她发来的照片中的年夜饭丰盛,是她们母女三人齐心协力烹饪,她想到天然此刻被幸福包围着,心中泛起暖意。
姐!有脚步声,是乔家宝追着她跑下楼来。
她回头瞧一眼。
坐我的车,我送你。
不了,我走回去,消消食。
四公里远!你就一定要这样吗?
乔木不再吭声,只是往前走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喂,喂!姐,乔木!乔家宝追着她,来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他的话中带了些哭腔,他一直都这样软弱: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乔木站住脚步,回头盯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贺天然是我女朋友吧?
她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我是你弟弟!
你是我弟弟,又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要这样对我!你都把我砸成那样了!他几乎要嚎啕大哭了。
我也没想到你连那也躲不开。乔木继续往前走去。其实婚礼当夜她原本只想甩手将工具箱砸到乔家宝身旁的墙上好吓一吓他,谁成想他运动神经太弱,躲也躲错方向,竟自己迎头往上撞。
乔家宝跟在她身旁,忽然真的声泪俱下,说:姐,我跟志高分手了。
原来是感情上失了意,才急于找妈妈与姐姐将爱补足。
关我什么事?感情上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早点回去吧。
我都跟他分手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过吗?刚刚你爸的话你听见没有?我跟你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好过!
乔木更加冷然地往前走着,再不想看他一眼。
乔家宝的眼泪开了闸:妈说你怨她,说这个家亏欠了你,但这关我什么事?我也是受害者!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人人生下来都是受苦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受了多少欺负我单位那些男同事,成日就是聊股票,聊换什么新车,聊家里有几套房,聊有没有靓女背着他老婆给他抛媚眼!我生下来做个男人,我就不能什么都没有,我想像你一样做女人倒好了,什么都没有,也没人会笑话你,上了桌可以不喝酒,连二手烟都能少吸点
乔木听着弟弟的啼哭,始终走着自己的路。其实她倒相信他那颗狭隘的心是受了不少苦,这人生的苦是各人自知的,她只能承担自己的,无法分担他的。
见她不为所动,他一时气急,抹了眼泪拽住她的衣袖,恨恨地说:我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这样,是谁遗传给我们的?
她觑他一眼。
我告诉你吧,我来告诉你!有一次,我发现乔爱国在偷看我电脑里的影片。没想到吧?哈哈!他尖笑了两声,倒像陷入癫狂了,我想,要真是那样,那他这辈子也挺苦的,不能接受自己,搞得变成了一个疯子其实他不就也跟全天下其他的爹都差不多?打孩子、骂老婆、喝酒讲大话他还嫌他命苦,摊上了你这种心硬的女儿和我这种没用的儿子所以你看,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你怪我,我要去怪谁?谁这辈子那么好过?
他反复地说着最后的这句话,在大年夜几无行人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跟着她,终于她停下来,回过头,平静地说:我不怪你。我去了西宁,你把妈照顾好。就这样吧,别跟着我了。
这样说完,她便走了,将他留在了原地,将那个旧日的家与曾经渴求着家的自己也留在了原地。
她所言不假,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记恨与怨怼,只是彻底的无感,彻底的不在乎。
他已用尽了浑身解数,等来她的大赦开恩却只是遭到流放,他只能站在原地抽泣着,看着她走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春节期间她闲来无事,便在家里盘算各样东西是要带走还是留下。
天然趁着短暂的假期带妈妈妹妹还有210去了青海湖,给她发来湖边拍下的视频,画面中冰封的湖面苍凉,风呼呼作响,天然的声音在一旁为她解说。镜头一转出现了扭头望来的贺真,她察觉自己入了镜,腼腆地笑着来推姐姐的手,又一转是戴着毛线帽的田娟禾,耳朵两侧还有两簇绒毛,她冲着镜头招起手来,说着新年好,然后镜头往下,拍到了鬼鬼祟祟蹭到贺真脚边的210,贺真礼貌地走远了两步,它却还死皮赖脸地跟上前去要与她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