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晓拽了丈夫的手去接住饭碗:吃饭!好好的一个年,至少把饭吃完。
她夹菜到各人的碗里,见儿子忿忿地拿筷子戳着碗,便小声地嘘他,要他别瞎掺和。
一桌人闷声吃了一阵,乔爱国喝了一杯又一杯,妈与一双儿女偶尔有几句闲谈,但他总呼呼喝喝地插嘴,闹得谁都谈不下去。
他喝空了半瓶白的,指使着儿子再去拿酒来,乔家宝唯唯诺诺,不耐烦地低声说:不要再喝了。
轮得到你说?我食盐多过你食米!乔爱国又嚎叫起来。
你喝坏了身体,还不是连累了妈,连累了我和姐?乔家宝竟难得硬气了一回,虽然语气有些微弱、神情有些惊惶。
一向怯懦的儿子竟敢顶嘴,酒性与气性同时冲上乔爱国的脑门,他一甩手,将筷子往乔家宝身上甩去:真是造反了!几时轮到你给老虎叮头虱?
筷子啷声落地,乔家宝已吓得往后缩起,胡春晓又紧张起来,乔木干脆地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橱柜中拎出一瓶酒,砰一声重重放在乔爱国面前,震了他一震。
你又不洗碗,乱丢筷子做什么?她又坐下,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她早就明白,要想在这个家中掌握话语权,就得大声说话、大声做事、不管不顾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必要时动用暴力。
乔爱国用鼻子喷着气,但总算老实地顾自开瓶倒酒,那边厢的母子二人都松了口气,乔家宝见姐姐又为他出头,甚至有些欣喜。
这令所有人都感到折磨的除夕夜还不算完,磕磕绊绊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乔木陪妈在厨房洗碗,说要买个洗碗机,妈当然是推脱,乔家宝倚在厨房门边,别扭地说他来出钱,说哪个牌子的要好些,三个人一时间倒真有些家的意味。爸在外头已喝多了,不知在自言自语、骂骂咧咧些什么,她们权当他是空气,只有这样才能将日子勉强过下去。
电视机播着春晚,画面中正载歌载舞,放送喜庆的乐曲,乔爱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打了两声呼噜又被自己给吵醒,他睁开眼,正好见儿子走过眼前。
变态。他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来。
乔家宝显然听见了,坐在餐桌旁的胡春晓与乔木也听见了。
但乔家宝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乔爱国冷笑起来:你耳朵聋了?我说你是变态。你,还有你姐,你妈生的个个都是变态。
他忽然扬起手猛拍了一下茶几,吼道:你们这些变态,害得这个家都不像家!
胡春晓站起身来,捂着鼻子似乎在憋眼泪。你们先回去吧,也晚了。她去拉吓得呆住的儿子。
乔木仍然坐着: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在我那住一晚吧。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吧。你们阿爸喝多了,等他睡着就好了。
她看见妈快速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
你喝多了,到床上去睡吧。胡春晓走去搀丈夫,孩子们还在场,今夜是团年,她必须要尽力地演绎一点温情,好让孩子们知道,这里总算还是一个家。
乔爱国站起身来,甩开她的手,嘀嘀咕咕地骂道:就是你,生了两个变态出来!
随后他就坡下了驴,像牛一样被赶着进房间去睡了。
胡春晓刚一转身出来他就呼声震天。
电视上的小品在高声地逗着乐,乔木眼见着这一幕却只感到凄凉。
换了从前或许她不会由着爸说那样的话,换了从前,或许爸也不会像这样只是言语侮辱,父女之间会大打出手、闹个天翻地覆
但现在已不是从前,他老了,而她已无所谓了。
她也不想再去破坏妈勉力维持的那一点虚假温情。
回想去年初春她还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烦闷,那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期待,渴望着这个家能令她有所归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