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凡间的日月经纬换算,他落地的辰光,应该比我早了三个多月,也不知现今身在何方。
诚然我没什么出息,却自认是只很有骨气的狐,说不要跟他一道同行,就必得想法子分道扬镳,因此自然是不会再去寻他。为了这段一厢情愿的孽缘,所有能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到头了,我能帮他的也就到此为止。
履世之途,处处陌路,我彻底孑然一身,全不知该上哪儿找个地界暂栖。想了想,还是先去寻一寻下世前在虹光里看到的翠湖长堤。毕竟那是我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地方,对茫茫人间唯一的印象。
那些书卷里的场景突然被拉到近前,我还记得话本里常写的是,一个落单的姑娘家行走江湖,最好女扮男装比较方便,否则很容易招来各路幺蛾子。
趁元丹中那点仙泽尚未散尽,赶紧拈个诀,将衣裳变作一身竹青长衫,手里又晃出把折扇来,临水照了照,自觉很满意。若论风流倜傥,就算比不上哥哥,起码也不输雍禾。
临行前,托赖太玄一番殷切嘱咐,说是此地民风淳朴,光天化日路不拾遗。城中吟花赏柳的文人雅士居多,读书人嘛,最是行安节和,轻易不生争执等。惹得我一颗凡心激荡不能自持,光想想都觉得前途里定埋伏着很多令人期待的好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人间对青丘的狐狸们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顺着下山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三个时辰,遇见的第一个凡人是个樵夫,正扛着满担子柴草晃晃悠悠走来。
我仿照记忆中书生小哥文绉绉的模样拱手一揖:“请问这位大叔,去往临安城中最大的那个湖,该怎么走?”
樵夫须发半白,身板却硬朗,说起话来中气颇足,先客客气气把我夸了一遍,表示关切:“小公子生得好相貌,怎的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里迷了路,身边连个书童也不带,要赶上天晚了,山中有虎又有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再细问道,“你要去的,可是西湖?”
我却也不知道那湖在此地究竟叫个什么,只得赧颜再施一礼:“就是边儿上有座雷峰塔的湖,很大很大。”
砍柴大叔果然古道热肠,特别认真地指点说:“下了天竺山脚,遇见的斜岔路,朝左转,直走四五里地再右转,走上百十来步,右手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就是天竺村口,穿过那村子再朝东走两里半,正赶上今日钱塘大集散得晚。”
拎着个不认路的狐狸脑瓜勉力记了半天的左左右右,务求不出差错,孰料此公话锋一转:“那边人比较多,你再问问。”
说罢挑起柴担,转身便走,端的是健步如飞。
想是常年上山打柴之故,大叔脚力甚强劲,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三两下便没了踪影,唯他口中哼唱的歌声仍隐约传来,调子似曾相识,有着说不出的洒脱悠扬:“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上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小公子,那岔路口可千万别走反了啊!须知‘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