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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眉 第31节(2 / 2)

所谓“火杖”,乃是烧红的铁棍,以烧红的铁棍往背脊上打去,一棍一个烙印,那本是少林寺苦行僧的一种修行之法。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烧红的铁棍往他身上一挥,一条命只怕立刻就去了十之七八,众人面面相觑,宛郁月旦不愿对黑衣人磕头,却宁愿在少林寺受刑。普珠上师脸色不变,“上火杖。”当下两名弟子齐步奔出殿外,片刻之后,提了两只四尺长短,粗如儿壁的铁棍,那铁棍上不知涂有什么东西,仍旧火焰熊熊,棍头的一段已经烧得发红透亮。

铁静和何檐儿见状变色,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东西要是当真打上身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碧落宫将要如何是好?两人一起站起,异口同声的道,“宫主,火杖之刑,由我等代受!”宛郁月旦摇了摇头,“在少林寺众位高僧面前,岂能如此儿戏?”他在毗卢佛面前跪了下来,“请用刑吧。”

“行刑。”普珠上师一声令下,两名弟子火杖齐挥,只听呼的一声,宛郁月旦背后的蓝衫应杖碎裂纷飞,两只火杖在他背后交错而过,火焰点燃了飞起的碎衣,却没有伤及他半点肌肤。人人只见点点火焰飘散而下,宛郁月旦的背脊光洁雪白,不见丝毫伤痕。两名少林弟子收起火杖,对普珠上师合十行礼,“行刑已完。”普珠上师颔首请二位退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大事已毕,此间不再待客,诸位施主请回吧。”

众人纷纷站起,告辞离去,心中都暗忖今日的方丈大会精彩之极,若是前几日偷偷溜走,必定遗憾终身。碧落宫几人给宛郁月旦披上一件外套,宛郁月旦牵着婴婴的手,抬起头来,悠悠吐出一口气,“走吧,晚上要赶路了。”何檐儿看着那小娃娃,这娃娃是碧落宫婢女严秀的儿子,宫主把他借了出来,原来就是为了做下少林小方丈,难怪严秀问他为什么要把婴婴带出来,宫主总是微笑不说呢!宫主做事有时候也真是……他揉揉头,真是孩子气。

千佛殿内形形色色的人物渐渐散去,普珠上师一直留意的是黄衣红扇的方平斋,却见他和一路同来的一名少女和一位黑布蒙面客说说笑笑,如常人一般缓步而去。此人有心争夺方丈之位,不知为何突然放弃,放弃之后宛若无事,拿得起放得下,虽然言语啰嗦讨厌,却也不失潇洒。他说当年剑会之上曾经见过自己的拈花无形剑,其人究竟是谁?而方才得知柳眼下落的黑衣人口称“六弟”,似乎两人乃是同路,而又不同行而去,究竟内情如何?这两人必定是江湖中一股暗流,不可不查,不可不防。

第97章逢魅之夜01

少林寺方丈大会已然结束,普珠上师在各位大字辈师叔的指引下行过了身为方丈的礼数,正式成为少林寺新任方丈。

今夜月明,秋夜清朗寂静,不闻蝉声,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响,沙沙茫茫,宛若雨声。

普珠推开自己的僧房,明日之后,他将搬到方丈禅房,这里将不再是他的房间。

清风朗月,窗棂半开,柔和清澈的月光射入房内,他看见了一地如霜的景色,抬起头来,只见桌上那坪棋局开了,黑子白子下了一半,似乎战况正烈,两杯清茶尚袅袅飘散着幽香。

却没有人。

普珠微微一怔,房内一片寂静,不闻任何人的气息,只有一局残棋,仿佛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得委实寂寞,于是自己和自己下了半局棋。他没有看见等候的人,心中隐隐约约有些失望,目光随即被桌上那残棋吸引了。

黑子和白子势均力敌,征战得很激烈,各有胜望,然而有两粒白子三粒黑子掉落在地上,棋盘上有残缺。普珠拾起棋子,拈在双指之间,沉吟片刻,在黑子之中落了一子,然而凝思半晌,他又拿起那枚黑子,迟迟不能落下。这棋局变化繁复,以他的棋力竟然不能判断这几个残子原来究竟是落在何处?普珠凝身细思,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落下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其余棋子尚不能全功。

渐渐的,他觉得夜风似乎凝滞了起来,眼前除了棋盘,一切似乎都很朦胧,耳边似乎听见了有声音,然而心中却不能确认。正在恍惚之际,一只纤纤素手伸了过来,她从普珠手上取下一枚白子,落在了天元上。普珠拾起一枚黑子,下在了天元之旁,那女子再下一子……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各下数十手,那女子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柔声道,“你输了。”

我……普珠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朦胧,连平日熟悉无比的棋盘都朦胧起来,女子的声音很熟悉,也很动听,然而很遥远……他觉得自己似乎要从椅上倾斜跌倒,本能的伸手往前抓住点什么——手中握到了一只温暖柔腻的手掌,眼前的一切化为空茫,剩余一片白茫茫……

普珠僧房内桃衣俏然的女子盈盈而笑,将失去神志的普珠横抱了起来,衣袖一扬,僧房窗棂闭上,月光顿时被关在了门外。僧房床榻的帘幕垂落,灯柱熄灭,除了一桌零乱的残棋,一切似乎并不太可疑。

秋夜凝霜露,明月照芙蕖。

国丈府花园之中,唐俪辞搭了个琴台,在琴台上放了一具古雅的瑶琴。这琴并不算什么好琴,是唐为谦年轻的时候从家乡背到汴京来的旧物,音色不能算最好,但也不坏。唐俪辞在家中很少弹琴,今日去见了妘妃一面,夜里回来突然说要架琴台,府里上下都颇为诧异。

少爷身上有酒气,元儿为唐俪辞奉香架琴,看着他醉颜酡红,心里暗暗担忧。唐俪辞是海量家里人人都知道,要他喝醉,那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了,今夜看公子的神色,真的有些醉了,和平日不同。

“少爷,琴架好了。”元儿退下一旁,唐俪辞坐在庭院中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五指略扣琴弦,铮的一声微响,琴声悠越,如明月清辉。元儿凝神静听,少爷雅擅音律,无论是什么乐器都弹奏得很好,只是以往听时,总觉得音色韵律美则美矣,宛若缺乏了灵魂一般,不能让人笑、也不能让人哭……但今夜琴声一响,突然之间,他就明白了何为微醺。

少爷弹了一段很短的曲,静了下来,过了一阵,他抬手又重弹了一遍,再静了下来,过了一阵,再弹了一遍……元儿静静听着琴音,唐俪辞就这么颠来倒去的弹着那段不过三五句的旋律,大半夜之后,缓缓伏琴睡去,除弹琴之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他很少服侍少爷,所以不知道少爷是不是常常心情不好,但至少知道少爷很少喝醉。见唐俪辞伏琴睡去,元儿犹豫了好一阵子,怯生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放心的吐出一口气,将一件淡紫色的外袍轻轻披在唐俪辞身上。

少爷治好了老爷的病,大夫说过那病治不好了,少爷却轻易治好了,他真的是狐妖吗?元儿探头看了看唐俪辞有没有尾巴,又仔细的看了看他的鼻子,再拉起他的手检查有没有爪子。唐俪辞的手掌温暖柔润,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元儿将他的手轻轻放回琴上,心里突然想……如果少爷其实不是狐妖,老爷这样对他,他的心……是不是很难过?望着醉颜红晕的唐俪辞,难过……少爷是不会难过的吧?少爷是不会遇到难题、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烦恼的人,没有什么是少爷办不到的,就像神仙一样。

唐俪辞伏在琴上,睡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扶额。他额上几缕银发随指而下,风中微飘,姿态慵懒秀丽,“元儿,你先回去吧。”

“少爷还没回房休息,元儿怎么能先回去?”元儿恭敬地道,“如果少爷想在院子里坐,元儿在走廊后边站着,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什么都不会看见的。”唐俪辞眉线微微一弯,“天快亮了,老爷那边白天也是你伺候吧……回去吧,没什么事要你伺候,回去休息。”元儿迟疑了一下,轻声告退,回房去了。

月色已然到了最明的时刻,唐俪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明月。东西京之间突然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有人潜入宫中逼迫妘妃盗取“绿魅”,目的究竟为何?皇上对他有杀心,但他宠爱妘妃信任义父,所以暂时还不会动手,如果他此时挑拨了皇上的耐心,后果难料。而中毒在身的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和傅主梅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以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西方桃难道没有任何行动?柳眼失踪多时,少林寺方丈将现,三个响头的流言是真是假?柳眼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纷繁复杂的问题接踵而至,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唐俪辞弃琴站起,垂袖往房间走去,必须在一两日内解决的问题是——妘妃的毒伤,以及妥善的取得绿魅。脚步迈过门槛,他右手从怀中拔起小桃红,顺势一挥,左手腕鲜血迸涌,再往前一步,伤口正好扣在桌上摆放的薄胎光面银杯上,血清……他的血清不知道能不能解艳葩之毒,姑且一试罢了。如果血清不能解艳葩之毒,那么绿魅之局就必须提早。

取绿魅不过是一件小事,唐俪辞望着银杯中自己的鲜血,浅浅抿起嘴角,微微一笑。

第二日,唐俪辞再次乘车前往皇宫,为妘妃带去血清,并亲自动手灌注到她的血液中去,在慈元殿内坐了一阵,妘妃并无任何不适的反应,他便告辞离去。太宗对唐俪辞医治妘妃之事并不放心,见他为妘妃带药而来,退朝之后急急派遣御医前往探查,自己也亲往探视。然而妘妃气色好转,唐俪辞带来的“药”似乎颇具神效,并无异常。御医把过脉之后说娘娘的病情略有好转,然而病根未去,仍需休息,如果唐国舅所用之药正确无误,也许娘娘再用个十天半个月,身子也就好了。太宗喜怒参半,喜的是妘妃终于好转,怒的是唐俪辞果然乃是狐妖,御医不能医之病症在他手中竟然好转,不知他对妘妃用的是什么药,如此具有奇效?

过不多时,太宗自慈元殿中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匆匆往垂拱殿而去。御花园极尽巧思,秋景怡人,太宗一眼也未多瞧,只管埋头赶路。突然之间,“嗖”的一声微响,一只长箭骤然自太宗身畔掠过,太宗骇然回首,只见身边回廊顶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身穿太监服饰,弯弓搭箭正对着自己,幸好他戎马半生,反应堪称敏捷,见状往旁急闪,“夺”的一声第二只长箭亦是掠身而过,未中身体。

“有刺客!救驾——”跟在太宗身后那几个太监顿时尖叫起来,有两人一起挡在了太宗身后,另一个尖声呼救,“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

御花园内几位侍卫闻声赶到,屋顶上的刺客箭如流蝗,只听惨呼声起,几人中箭受伤,太宗慌忙往前头的院子奔去,只见前面不远处花树之下正有人行走,闻声刚刚转过身来。太宗奔逃而至,一只长箭如流星追月疾射而来,堪堪触及太宗的后心,花树下的那人长袖顺势拂出,右腕一带将太宗拉至自己身后,“啪”的一声长箭落地,屋顶挽弓的刺客一呆,他这一箭灌注了全身真力,就算是只老虎也一箭穿了,这人只是长袖一拂,便让他长箭落地。

第98章逢魅之夜02

太宗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此时长吁一口气,才见挡在身前的人银发白衣,仪态端庄优雅,正是唐俪辞。对面屋顶追来的刺客眼见人声鼎沸,片刻之间自己就将被禁卫军包围,咬了咬牙,自袖中抽出一只颜色古怪的斑驳长箭,嗖的一声全力向太宗头上射来。

箭声破空,带起一阵凌厉的呼啸,唐俪辞嘴角微勾,蕴含的是一丝似笑非笑,拂袖横档,不料长箭触及衣袖,“呲”的一声竟腐蚀衣袖,自袖中洞穿而过。太宗大吃一惊,唐俪辞反应奇快,左手反抓一扯,太宗往左倾斜,那只长箭“嗖”的一声自他头顶穿过,只觉头顶一轻,数粒珍珠跌落尘埃,长箭“夺”的一声射入身后菩提树内,入木两尺!

“抓刺客!保护皇上!”禁卫军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制服了这行刺皇上的凶手,然而皇宫之内戒备何等森严,这人究竟是如何潜入到慈元殿,又是怎样知道皇上会路过这里呢?各人虽然抓了刺客,心里都是一片冰凉,皇上要是怪罪下来,难逃失职之责。

太宗瞪着众人将那刺客五花大绑,又看了一眼救了自己一命的唐俪辞,心中惊骇仍在,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唐俪辞将他扶稳,传了股真气助他通畅气血,压惊定神,过了好一会儿太宗才道,“压下去,交代大理寺仔细审查,此事一定要给朕一个交代,查不出原因理由,今日当值之人统统罪加一等!”赶来的侍卫纷纷跪倒,齐声道,“是!”太宗握紧了唐俪辞的手,身后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匆匆拾起地上跌落的珍珠,几人匆匆离开花园,前往福宁宫。

进了福宁宫的大门,不等太宗吩咐,里外都加派了人手护卫,太宗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好好看了唐俪辞几眼,舒了口气。“国舅武功高强,救驾有功,你说朕赏你什么好?”唐俪辞微笑行礼,“臣不过凑巧偶然,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赏。”太宗不禁一笑,“朕赏你什么,只怕你都不放在眼里,这样吧,朕赏你两个字‘赋闲’如何?”唐俪辞行礼称谢。太宗道,“不想知道何谓‘赋闲’吗?”唐俪辞柔声道,“皇上取笑臣了。”太宗哈哈大笑,“风流潇洒,清闲无事能走遍天下,清闲能看花闻柳、能修炼玄奇、也才有能耐在刚才救驾。朕说得不当么?”唐俪辞鞠身道,“方才之事,不过偶然而已。”太宗拍了拍他,“朕明白你无害朕之意,那就够了,苍天将你赐予朕,那自是有天意,或许天意是要你来助朕一臂之力。”唐俪辞浅笑微微,恭谦而答,太宗越笑越是欢畅,几乎忘了方才的危机。

大太监王继恩帮太宗将上朝戴的冕冠取下,那冕上掉了几颗珍珠,都是稀世珍宝,但受箭气所激,又撞击地面,几颗珍珠的表面都有了划痕,不复光洁鲜亮。王继恩将已毁的珠子放在另外一个盒内,让内务府另配颜色、形状与旧珠子一模一样的新珠,吩咐小太监将盒子送去内务府,自己再为皇上更衣。

天牢内大理寺立刻拷问了刺客,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便送来了大致的结果。原来刚才行刺的刺客是辽人,潜入皇宫刺杀太宗,是为宋辽征战所结下的仇怨。但问他是如何进来、又如何知道皇上会途径慈元殿、以及那只沾有剧毒的长箭是如何而来的?那人却说不清楚,只说他预谋此事已久,却一直寻不到入宫的方法,昨夜突然有人传书与他,给他画明了入宫的地图,给了他这支沾有剧毒的长箭,只因那书信写的乃是大辽文字,故而主使之人多半乃是辽人。太宗颇为震怒,然而辽宋之战大宋一直未占便宜,纵然他心中大怒,却也难以奈何,当下吩咐加派人手保卫宫内安全,今日刺客之事若是外传,斩立决!

当夜皇宫大内繁忙劳碌,谁也没有留心那盘送往内务府的珍珠,其中一颗已非绿魅,而是一颗和绿魅颜色大小重量都十分相似的海珠。唐俪辞陪伴太宗到深夜,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听说禁卫军一个失手,将那刺客打死,宫中又起轩然大波,正在调查究竟是谁失手打死了刺客。

夜风清朗,头顶却有阴云蔽月,使月光看起来并不非常温柔,带有一丝冰凉的寒意。唐俪辞出宫乘上马车,车夫将车赶往洛阳的方向,马车摇晃,帘幕之外夜风阵阵侵入,煞是清寒。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但见这华丽孤单的马车踟蹰前行,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去,像敲着寒砧的梦。

一个人跃上屋顶,目送这辆马车离去,夜风之中衣袂飘风,看了良久,微微一叹。屋顶上的人是杨桂华,那意图行刺的刺客怎会突然得到地图和毒箭?又是怎样突然而死……他不是没有有所怀疑,但这个人做事太曲折太干净了,老练得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和证据。如果是他,他这样大闹宫廷,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吗?杨桂华以为并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详查不可。

唐俪辞坐在马车里,身后有人追踪他很清楚,今日之事是变局,瞒不过聪明人的眼睛。但杨桂华……他微微一笑,不是对手。深夜的雾气飘渺,丝丝侵入帘幕之内,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两道伤痕尚未痊愈,此时第三道仍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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