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倉惶抬頭,驚懼的目光順著金鉤腰帶往上,看見來人胸前那隻少了顆眼珠的蟒。
繼而再往上看,是一張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的漂亮臉蛋,蒼白,陰戾,攜著濃厚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寢殿大門敞開著,福順不知所蹤,月光灑進來,照在裴懷恩右邊的臉上,將他面上那顆用上好玉石雕刻,攢金嵌銀,貼了淡金色琉璃片的假眼珠映得透亮,令人一眼望去,便錯覺那其中是盛著滿天星斗,綺麗而詭異。
但那裡面其實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溫度。
裴懷恩身上的傷已經養好了,他在這宮裡有人手,旁人拔不乾淨,是以一旦他回來,還是能出入自由。
目光對上,裴懷恩肩膀上落著雪,李熙怔怔望著他那隻乍一看與尋常眼睛無異,眼珠卻是淺色的右眼睛,本能就想坐起來,但卻沒敢。
因為裴懷恩正垂首冷冰冰地瞧著他,一隻手虛虛地橫在他頸子上方,就像是在思索該怎麼掐。
裴懷恩被他算計瞎了一隻眼,整個人卻在這顆淡金色琉璃珠子的裝飾下,變得更加艷麗逼人。
見著李熙醒來,裴懷恩覺得頗無趣,揚眉朝李熙露出個滿懷惡意的笑來。
「呀,醒啦。」裴懷恩說,「好久不見了,我的小殿下。」
李熙注意到裴懷恩對他的稱呼還是小殿下,而非皇上——這不是做夢。
「……」
霎時,夢中和現實的恐懼交疊,腦子幾乎不轉了,是在不知又過了多久後,李熙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怎麼進來的。」李熙睜大眼睛說,「我已對你嚴加防備。」
裴懷恩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將手收回來,好讓李熙警惕地坐起。
「好問題,你問我是怎麼進來的?但這其實就和你從前說晉王的那句話一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嘛。」裴懷恩渾不在意地說,「兩個月的時間夠幹什麼,我在這京中經營了整整十年,連你都是靠我托上去。換言之,只要我還沒死,有什麼地方是我進不得?」
李熙想喊人來,但裴懷恩豎起一根手指,在他唇前晃了晃,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急不可耐和走投無路。
於是李熙閉嘴了,他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眼看著裴懷恩走回去關了門,然後慢條斯理地坐在他床邊。
李熙張了張唇,試圖為他自己辯解,小聲說:「我……裴懷恩,你先別急,都怪我一時昏了頭,我聽信讒言,我……」
一面說著,背在身後的手,卻已悄悄摸到枕頭底下去,用力攥住刀柄。
裴懷恩依舊是笑著看他,仿佛很耐心,甚至還好脾氣地對他點了下頭,傾身說:「……嗯,所以呢,你是聽了誰的讒言,敢這樣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