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宋妙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程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宋妙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没能尽到孝道,没能认出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宋妙轻轻放下餐具。
“但是程月,你弄错了一件事,”她看着对面女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是他先抛弃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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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多年前就是警方安插在集团内的卧底,他一面精明、不择手段,一面又是捣毁毒瘤的英雄。在黑与白游走,可能他有苦衷,他有使命,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但这都不是他叛变的理由。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他们的哭声,你听得到吗?那些被牺牲掉的‘棋子’,他们的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宋妙摇了摇头,眼中有疲惫也有失意。
“无论多义正言辞的理由,多光明灿烂的未来,都不是可以将违法手段正当化的借口。法律画下的那条线就在那里,清晰、冰冷、不可逾越。”
“他选择跨越那条线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抛弃我们母女了。”
“我很庆幸,我妈妈没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她,肯定很失望……”
程月难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小的时候,她就在宋长启随身携带的老式皮夹内侧,看见过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格子裙,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很好奇。
那时宋长启还未彻底金蝉脱壳,抛下过往身份远走缅甸。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程月对这个威严又疏离的“父亲”怀揣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渴望,有一次却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宋长启当时正站在窗边看雨,闻言回过头。
窗外的雨丝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语气复杂得让她至今都琢磨不透:
“像她妈妈。”
然后便不再多言。
她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程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勾勒,直到现在。
宋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如照片上一样,有着温婉的眉眼和腼腆的笑,安静时甚至带着几分孱弱,仿佛风大些就能将她轻易折断。
可相处的时间越长,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她就像程月小时候在雨季深山里见到的那些疯长的野藤,看着纤细柔软,内里有一种沉默的倔强,能死死缠住岩石,勒进树皮。
程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
如果手下这些人知道父亲的意图,一定会一定时间拿他开刀吧?
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想见宋妙一面,为什么?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程月不想睡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下汇报安排,正要穿过走廊去用夜宵,突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小姐?您怎么了?”手下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询问。
程月蹙了蹙眉,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源于何处。她正要开口,套房外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镖压低的声音:“小姐,有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
程月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保镖语速极快:“……送药进去时发现房间是空的,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没有。监控显示最后一次捕捉到宋小姐身影是23点左右,在套房内客厅窗边,之后因角度问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
宋妙不见了!
程月快步走进宋妙房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看向床底——那里除了积尘空无一物。她站起身,依次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头柜抽屉,甚至挪开了那个沉重的矮柜,都没有。
程月沉着脸,在这片空间里来回走了两趟,视线最终落在连通外舱的阳台上。
她拉开玻璃移门,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阳台不算大,两侧是焊死的铁栏杆,下方有一道用于检修的狭窄夹层,外面覆着镂空的格栅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