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摯抬手止住他的話語,繼續道:「晟兒,為師教你諸般學問,卻唯獨不曾傳授過這天象一門,你可知為何?」
宣晟不解搖頭,卻知恩師話裡有話,於是聚精會神地等待著下文。
果然,黃摯繼續道:「人盡可觀天測命,但卻不能從中窺知一生禍福。若是將人生浮沉之事都依託於天命,為了搶奪福運、規避禍事,便會生出惰性、惡意乃至貪婪之心來。如此,原有的命數也會遭到破壞。所以民間算命先生常言,命不可多算,越算越薄,正是如此。只是大多數人都不明此理,只想處處占儘先機勝天半子,然而往往事與願違。」
這話說得玄乎,宣晟有些不得其解。
黃摯嘆息一生,道:「我一生中最為後悔之事,就是曾在多年前,年少輕狂時學了些本事便喜於賣弄,不自量力為一位友人觀測了天命,而後種種禍根,皆由此埋下。」
「那時,我斷言他雖有九五之尊的命數,但終究算不得圓滿。因他後嗣中有一女子命數格外強盛,其他子嗣都為避她而無法降生。如此一來,他雖能王霸天下一時,但到頭來卻要為後嗣子女緣薄弱一事勞心費力。」
此話一出,宣晟忽然意識到師父在說什麼。
他張口欲言,黃摯卻搖搖頭打斷他,繼續道:「可是後來陸陸續續降生的後嗣,讓他對我的話將信將疑,我也自疑是否當時太過年輕而妄斷。誰知,即便旁宗有後,唯獨他最喜愛的長子,除了育有一女,便再無子嗣誕生。」
「而後長子身患重病,眼看著就要應驗當年我的讖語,他無法忍受長子可能無後的命運,便決定……殺了那可憐的小孫女,改變所謂子女緣薄弱的命格。」
長夜寂寂,連素日最愛夜啼的杜鵑也歇了聲響,除卻萬里繁星仍舊無言閃爍,默默傾聽。
宣晟聽見自己的心跳一時間劇烈起來,幾近失控。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張冰雪可愛,或哭或笑總是生動的面容。
他無法想像殺死一個人意味著什麼,更遑論殺死如此生機勃勃的一條性命。
而要殺她的人,是她的親爺爺,那個手掌天下大權,身居至尊皇位的當今天子。
永嘉郡主……如此一個言笑晏晏、古靈精怪的小姑娘,誰人看她都是鮮花著錦、風光無限的金枝玉葉,誰知她獨享萬千寵愛的背後竟然是被親人嫌惡的命運。
驟然間,宣晟從前對溫憬儀的厭惡如煙消雲散。
他雖身世凋零,但卻有真心疼愛他的師父師娘,足以慰藉一生。
溫憬儀雖時時刻刻將皇祖父對她千萬般寵愛掛在嘴邊,但她卻不知背後曲折的人心,並不如她以為的那般美好。
「師父……」宣晟再度開口,隱隱竟有一絲哭腔,可開了口,他又不知自己該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