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帶你去救她?”
“不是。”言溯回過頭來,平靜地看他,“我抱她出冰窖,你和女僕小姐關門時,冰窖門沒有發出聲音。”
亞瑟怔了少許,心服口服地動了動唇角:“呵,那個關頭,你居然還能留意到這個細節。”
言溯復而望向遙遠的海平面,晚風chuī著他的黑髮招搖:“根本就沒有關門的聲音,可你說聽到了。因為你知道那個附近有冰窖,見她消失,就……”他頓住,遲疑了,但還是說,“就習慣xing地擔心她是不是出事,是不是被兇手關進去了。”
亞瑟的臉涼了些許:“僅憑這一點?”
“對,僅憑這一點。你的這個行為,不是受上級的命令,而是下意識的擔心,代入了個人qíng感。而後來模特的死更加驗證了這點。他被關進冰窖瞬間變成冰渣。這不僅是清場,更是qiáng烈的仇恨。並不是執行命令的人隨機表現出來的,而是本人。”
亞瑟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揉了揉鼻樑:“B說,我總是因為她壞事,總是會毀在對她的感qíng上,果然。”
他搖著頭,笑了笑。
太陽出來了。
薄薄的金色從東方灑下來,籠在兩人的發間和側臉,同樣的稀世俊美。
言溯空閒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淡金色的陽光在手背上跳躍。他忽的翻轉手心,指尖動了動,驀然想起來的時候,甄愛站在船舷邊,伸著細細的手指歡樂地抓風。他真喜歡那時她臉上輕鬆無邪的笑容。
他盯著手心的陽光,問:“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告訴她,她的身世和Chace的死?”
“是。”
亞瑟眼眸暗了一度,心有點痛。他沒料到甄愛那麼相信言溯,那麼快就和他和好如初。
當初Chace死了,他一直瞞著她,可她還是知道了,發了瘋一樣對他又踢又打,一句句地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真的給她匕首,她真的捅進了他的胸膛。
他不理解,她最親愛的哥哥死了,她怎麼能原諒言溯?
但他也知道Chace是借言溯的手自殺的。比起言溯,甄愛或許更多地把Chace的死怪在他頭上。可他真沒有想bī死Chace,在她媽媽死後,他們的關係到了冰點。即使他知道Chace想把甄愛帶走,即使他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卻因為他是她心愛的哥哥,他從沒想過殺他。
無數的恨,都忍了下來。
可亞瑟萬萬沒料到,Chace選擇了自殺,生生切斷了甄愛對過去生活的最後一絲留戀,用自殺的方式在他和甄愛之間劃了一道溝,把他徹底從甄愛的世界裡推了出去。
不僅如此,Chace還指使他的舊部,把甄愛從組織里,從他身邊,偷走了。
現如今,每次想到Chace,亞瑟都恨不得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幾千遍!
亞瑟想到此處,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指甲摳著手心,生疼生疼。
言溯聽了他肯定的回答,低眸:“請你放手吧,她已經很痛苦,不要再折磨她了。”
亞瑟臉色yīn了,不以為然:“5年前,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痛苦。是外面的世界在折磨她。想要越多,期望越多,她才會越痛苦。沒有你們這些人的教唆和引誘,她還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女孩。”
“甄愛她有權利追求她喜歡的任何事,任何方式的生活!”
“真正適合Cheryl的,你們誰都不會懂!”
兩人雖然愛著同一個女孩,但觀念和方式截然相反,誰也不可能說服另一個。
很長的時間內,兩人都沉默著。只有清朗的海風從微波的海上逆著石階chuī上來,chuī動短髮飛揚,衣角翻動。
遙遠的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抹條紋色,一點一點放大,威靈島上的警察來了。
亞瑟眯眼望著那個點,似乎神出,隔了好一會兒,緩了語氣:
“你知道嗎?她小時候很喜歡哭,也不是小時候,三四歲以前。哇哇哭起來臉上全是水滴,我最怕她哭了。
她一哭我就心疼,真的疼。
但那時候,她也很喜歡笑。撓她的痒痒,她一小團在糙地上滾來滾去,笑得咯咯咯像鈴鐺,頭髮上身上全是糙。”
言溯靜靜聽著,茶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qíng緒。
“後來,她長大一點,被她媽媽帶走了。她媽媽管她很嚴,很多事都不許她做。她變得很膽小,也不出來和小夥伴玩了。偶爾露面,都是怯怯地抓著Chace的衣角,形影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像跟屁蟲。Chace小時候誰都敢打,有他在,連伯特都不敢欺負她。Chace不在,她就跟在我身後。我曾經甚至希望,Chace最好永遠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
可如今,他前所未有地希望Chace能活過來,
“我給她吃糖,她就每天巴巴地跟著我,抱著她的小兔子,在門邊偷偷地探頭望我。我手裡捧著糖,她湊過來舔糖果,會舔到我的手心。她的舌頭和嘴唇,很柔軟。我也會舔她的臉和手,像動物親密的本能。”
亞瑟說到這裡,唇角浮起一絲笑,
“那時候她很乖,不會亂動,也不會牴觸;不像對伯特,每次他一碰她,她就尖叫著躲起來。”
“她沒有任何玩具,連寵物都是白色的,後來她媽媽把她的兔子沒收去做實驗。5歲,她頭一次大哭大鬧,摔壞了無數實驗器材,不肯做實驗。她媽媽把她關進黑屋。一整天,整棟樓都是小女孩的尖叫聲,伯特很喜歡,一直坐在門口聽。我卻很難過。
起初關她,要好幾個大人擰著她的脖子,她又哭又叫,亂踢亂打,蹭在地板上被人拖幾十米。後來,她不哭也不叫了,自己平平靜靜地走去,關上門。”
言溯聽到後面這句,胸口疼得像要裂開,喉嚨里梗著艱澀的qíng緒,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6,7歲的小女孩,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小小的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沉默無言走在空空的走廊上,小臉漠漠平靜,帶著死寂而馴服的氣息,自己走進黑屋子,毫無抵抗地關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