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早沒了。”她殷紅的唇角動了動,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涼。這麼久,唯一一次透露qíng感,是在提到“家”的時候。
“人家都說,父母是孩子的後盾。現在看來,果然是。”戚勤勤自嘲似地冷笑,“只不過,他也是阿勉的爸爸,卻背後捅他一刀。”
甄意原想說什麼,看見她眼睛裡的寂寥,話就咽了下去。
言格和她討論過,戚勉一生的叛逆其實很好解釋,想得到父親的關注。如果孩童時期得到的愛不夠,不管他長多大,即使白髮蒼蒼,心中也一直有缺口。
直到現在,他還是沒長大的孩子,還想得到父親的信任和保護,可這次,他徹底被父親拋棄。
戚勤勤也一樣,現在再怎麼成功,心裡也有個永遠無法彌補的dòng口。
風一chuī,涼透。
“戚行遠作證後,我求過他,讓他放過戚勉,但是啊,”她笑了笑,眼紅得滲血,“他真疼紅豆,疼得聽別人說她不好,他都不舍。可我們阿勉呢,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甄意明白,她在說戚勉,也在說她自己。
“他真的很過分。不錯過紅豆的每一次家長會,每一堂畫畫課,她去少年宮跳舞,他一下午一下午守著。我和阿勉呢?小時候我肺結核住院一個月,他忙著產品上市,一次沒看;阿勉從學校樓梯上摔下,老師打電話給他,他叫司機處理。更別說他在外面受了氣就回家裡發火,吵得凶了,就會打媽媽,打我,打阿勉;可他疼紅豆疼得,傭人讓她不開心了,他會讓他們跪地求饒。真不公平。”
她唇角浮起淡淡一絲悲哀的笑,
“我們都這麼大了,還和一個9歲的毛頭小女孩爭父愛,丟不丟人!”
“我們才是跟他一起吃苦的那個家。媽媽攢錢給他創業,全家省吃儉用陪他辛苦。我媽把她的青chūn,她的愛qíng,她的事業,她的一切,她的命都給他了。可那個叫崔菲的,除了坐享其成,她gān了什麼?她偷qíng,勢利,貪財,愛富。除了紅豆,她連自己娘家的親人都能陷害。其實崔菲行為不檢,戚行遠也會發火,也會折磨她nüè待她,但她為了現在的一切,能忍。”
“很好,他們蛇鼠一窩,天生一對。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崔菲為了名利,戚行遠為了紅豆,什麼事都gān得出來,誰都能傷害。我不在乎,可他想把我媽奉獻一生的企業給紅豆。絕不可能。
他無qíng,所以紅豆遭報應。原本老天只要紅豆和崔菲成為兇手,他卻要殺死我媽唯一的兒子,換他們一家幸福。
所以,他也遭報應了。那麼愛他現在的家,就gān脆變成替死鬼好了。”
甄意覺得悲涼:“戚勤勤,當你五十多歲的父親為了有充足的殺人動機,聽你的話搜集各種戀童的東西往自己頭上扣的時候,你心裡究竟是解恨了,還是更加疼得滴血了?”
戚勤勤微笑,優雅異常,和她摧人心扉的話語有種詭異的違和,
“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戀童呢?
呵,他的心是鐵石做的,只有紅豆敲得開。去求他放過戚勉的那天,我這麼大的人,哭得比孩子還láng狽,可他說,
不是崔菲和紅豆的問題,而是時間不對。年輕時想創業,沒時間考慮家庭。原以為家人永不分離,即使傷害也能原諒。可日復一日的疏忽讓親qíng的隔閡越來越大。家人怪他忙碌,他怪家人不體貼,越來越找不到樂趣。
紅豆是他失敗家庭的重新開始,是他從頭開始做一個好父親的機會。”
戚勤勤抬眸望著屋頂,白光在她眼睛裡閃爍,刺心:“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只是他的試驗品。失敗了,就拋棄。”
甄意:“應該不是這……”
“是。他去看守所看戚勉時說,父愛母愛都是有私的,家庭的傷害都是相互的,如果一個孩子的成長給他造成太多痛苦,他也會失望。父子間的溝壑太深,他很難彌補了。”
她笑,
“是啊,溝壑太深,小恩小惠已經填不滿。所以,他gān脆轉身,當那條溝不存在,當溝壑對面的我們姐弟不存在。”
“你知道阿勉怎麼說嗎?”戚勤勤面色平靜,嗓音卻隱隱發顫,
“他說……
如果我做了父親,我不會以事業為藉口犧牲家庭,我會好好愛我的孩子,好好愛他的媽媽,我會參加他的每一次家長會,看他做的每一份手工,生病了餵他吃藥,傷心了給他安慰。我一定會先付出,而不是先責備孩子不懂事沒帶給我歡愉,因為,他只是個孩子。”
“那天,阿勉哭得好慘,他求戚行遠,他不想死,可戚行遠不會讓任何人摧毀他苦心孤詣得來的第二次做父親的機會。”
甄意別過頭去,淚盈於睫。
世上所有的感qíng都是這樣,誰在乎誰就輸。不是邏輯題,符合規律就能結果;也不是等價jiāo換,你的付出有沒有意義,全看人家在不在意。
戚勤勤輕輕道:“你以為,他對紅豆的父愛很純粹嗎?”
“不。很自私。”她的話冷靜而毒辣,“他愛的也不是紅豆,是他自己,是他心裡賦予紅豆的一個幻影。他一輩子勾心鬥角算計猜測,從沒感qíng。一輩子忙名利,到老了才能喘口氣。紅豆是他遲來的施與,遲來的親qíng。不怪他,他說的對,的確是時間不對。是我和阿勉生不逢時,和父親互相憎恨,彼此相忘,反而是解脫。
紅豆做什麼他都不反對,只要她開心,她打人也好,踢人也好,他都寵著。他願意陪她玩任何遊戲。”
甄意從她的話里聽不出諷刺,只有嫉妒。
“不管怎樣,紅豆還小,她不治病的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戚勤勤眼裡閃過一絲詭譎。
她想......
甄意心底涼颼颼,冷意席捲全身。面前的女子容貌jīng致,表qíng不起波瀾,那張臉少有表qíng,像戴著一張jīng美的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