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看見淮生的手,驚問:“你手上怎麼會有那麼多傷?”
淮生拉上袖子,愈發悲哀:“姐姐不在了,自己做飯,總是會被燙傷。”
言格默默看著。
甄意聽了難過,又問候他幾句,問起他的小說,得知他一直在寫,可以養活自己,才分別。
出警署的時候,變了天。狂風chuī得她心都有些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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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深城的路上,甄意睡在后座,頭枕在言格腿上。
“你說我這兩天都在睡覺,怎麼還是覺得那麼困?”她閉著眼睛,jīng神不太振奮。
言格不回答,低著頭拿手撫摸她的臉,手指與臉頰之間的溫度細膩而柔軟。
他最是懂她,她喜歡肌膚間親密的接觸,他撫摸幾下,她心裡不耐的qíng緒便消弭下去,變得安寧。
而他又何嘗不喜歡此刻的親密與信賴。
“甄意?”
“嗯?”
“他們懷疑你了?”
甄意閉著眼睛睡覺,不搭話;隔了幾秒,卻一下扭過身子,略帶委屈地抱住他的腰身:“嗯。”
想在他面前裝作沒事,卻還是被他一眼dòng悉。
她的腦袋已緊緊埋進他的腰腹,看不清表qíng了。他稍頓一下,繼續撫摸她的頭髮:“警察們只是例行公事,你不要難過。”
她發聲模糊不清:“唔。”此刻,他手指在她發間撫弄的感覺那樣的私密而寧神。
他清潤道:“如果是甄意,一定可以解決,一定不會有問題。”
她仍舊埋頭在他腰間,唇角卻忍不住綻出大大的笑顏。
他一安慰,她就治癒了。
他筆直地坐著,不知是不是因為外邊的太陽,他白皙的臉上有一絲微紅:
“甄意。”
“嗯?”
“你的臉......壓在那裡了......”
“......”她一動不動,緊緊摟著,“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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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原本打算留在HK,可言格邀她再次回去他家。便再次回去了深城。
細糙鋪氈,繁花糝徑。木舍三楹,花木四合。
一下午,甄意裹著毛毯躺在樓閣外露台的搖椅里,琵琶樹下,偶爾合眼睡覺,偶爾睜眼望天。風很大,甚至能chuī動她的搖椅,晃來晃去。
神思都變得散漫了。
氣象預報說,罕見的秋冬風bào要登陸HK城了。森林落木蕭蕭無邊,大有山雨yù來風滿樓之感。
如此自然大勢的時刻,就應該待在最親近自然的地方。
言格在屋內寫字,偶爾看她睡著,便再拿一條毛毯出來給她加上;偶爾看她醒著,便端一杯熱茶給她;常常......只是走到門口看她一眼,看她在風裡髮絲狂亂睡顏卻安靜,看她還在,又拔腳返回了。
來回數次,甚至可以站在門邊看她幾十分鐘,無隻言片語,唯有眸光深深。
夜裡吃過晚飯後,言格要去塔樓的書房裡找資料。甄意洗完澡,裹了他的浴袍,跟著他一起去。
到了晚上,山風更大了。在樓外盤旋呼嘯,塔頂四角的驅邪鈴永不停歇地叮咚作響,和著風聲,像jiāo響曲。
言格在一壁的書架前找書,甄意則悠閒地背著手,踱著步子四下張望。
他的書房很多,臥室里一個,臥室樓下一個,這塔樓里還有兩個。上邊3樓貌似著了火,2樓安然無恙。
燈光柔和,燭火溫暖,外邊風聲很大,這裡卻像最溫柔的避風港,還有他立在書架前清秀挺拔的背影。
甄意四處看看。
這個書房裡似乎專放古籍。書頁的泛huáng程度已不可用歲月來形容,只怕得說歷史。糙紙,牛皮紙,捲軸,木簡,甲骨,銘文......
哪一本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啊。
甄意滿心敬畏,望著那些經過現代技術修復保養的書籍,竟不敢輕易觸碰。好不容易瞅到一排只有指頭般粗細的皮質卷書,拿出一個來小心翼翼打開。
這材質,又輕又薄,手感細膩清涼。呃,裡面鬼畫符一樣,看不懂。
“這是什麼?”她問。
言格回頭看一眼:“大般涅槃經。”說完,回過頭去了,過半晌,道,“那是人皮書。”
人皮?
“......”
甄意雙手捧著把它放回去,悄悄在心裡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走幾步,又見一排竹簡捲軸,錦巾上毛筆書寫著“言氏家訓”。
甄意來了興趣,拿起“治身”一卷,打開看:
“......禮云:傲不可長,yù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宙宇可臻其極,qíngxing不知其窮......”
gān枯的竹片,風gān的墨跡。
她捧它在手心,仿佛看到了一個鐘鳴之家上千年的禮風遺存。
她愈發小心謹慎地把它收好,輕手輕腳放回去。這一屋子的古籍對她來說,無疑太過深奧。她又踱步到言格的書桌前,卻見桌上一本清代的《聊齋志異》。
有經常翻看的痕跡,還有他雋永的筆記註解。
甄意想笑。這傢伙平日裡清雅正派,私下也愛看書生與狐仙鬼妖的qíng愛。一想到他正經著臉看書中男女卿卿我我,她忍不住笑出聲。
屋外風聲呼嘯,屋內卻格外靜謐,她這一聲笑真像玉珠子落在地上。
言格回頭見她捧著聊齋痴笑,看她半晌,也不知在想什麼,唇角竟極細微上揚,又回過頭去了。
她翻看著書中筆記,問:“言格,你最喜歡哪篇?”
他早料到她會問這話,眸光漸深,答:“嬰寧。”
“嬰寧?”甄意翻到那一頁,快速瀏覽下來,漸漸看到他劃線的地方,不禁念出聲,“......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