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醫生感覺到他似有難言之隱,回頭看了一眼緊鎖的房門,又壓低了聲音問他:「黎溯,你的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絕不是一次兩次受傷造成的。你到底遇上了什麼事?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黎溯緩緩抬起頭,目光在耿醫生面上逡巡了一圈,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開口問道:「耿醫生,我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耿醫生面含不忍,欲言又止。
黎溯心裡隱隱意識到什麼,面上卻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耿醫生,我媽媽兩年前去世了,我爸爸忙著工作一直不管我。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什麼話,您直接告訴我就好,我都能接受。」
耿醫生沒有想到黎溯家裡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黎溯媽媽美麗而幹練的樣子——她竟然已經離世兩年之久了。
「這是你第一次流鼻血嗎?」
黎溯點點頭。
耿醫生面色有些無奈:「凝血功能障礙,最開始表現為流血時間長,止血困難,嚴重者無法在不藉助外力的情況下自行止血。而在反覆多次大量失血後,病情會逐步惡化,開始出現自發性出血,而這種出血又會加速病情發展,形成惡性循環。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以後會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起初是鼻腔、牙齦出血,然後慢慢出現毛細血管破裂,等病情發展到器官出血的時候……黎溯,你要有思想準備。」
黎溯聽完了他的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好像十分清醒,又似乎完全茫然。
他憑藉本能機械地問:「耿醫生,麻煩您跟我說句實話,我還有多長時間?」
耿醫生注視著黎溯年輕英俊的面龐,良久嘆息道:「你不能再把自己搞到受傷流血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應該還可以撐過半年。」
浴室里霧氣繚繞。黎溯站在花灑下面,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任由熱水從頭頂嘩嘩地澆下來,順著他的身體,滑落到地面。密閉的空間,隆隆水聲填滿了耳朵,蓋過了窗外的車水馬龍,就好像只要一直站在這裡,就可以阻隔外面那個世界。
黎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水流沖得他身體失去了知覺,他才疲憊地抬起手把水關上。水聲消失的一瞬間,小窗外響起一聲長長的鳴笛,似乎是在提醒黎溯,這個他厭惡的世界一直就在,他逃不了。
他濕著身子,慢慢踱到洗手台前,伸手去抹鏡子上的水霧。兩年了,兩年裡他從不在這面鏡子前逗留,到今天,他突然想看看自己。
鏡子上殘留的水珠把他的樣子折射得模糊虛幻,可即便如此也修飾不了他因為消瘦而凹陷的臉頰,病態的臉色,黯淡的眼睛。黎溯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湊近鏡子,仔細看著裡面那個兩年沒有見過了的人。
他忽然發覺,他每天都只想著那一件事,想到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人的存在,忘記了自己有軀殼,有感情,有生命,他都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叫黎溯的人。
一轉眼,這個叫黎溯的人,都已經成了這副樣子。
他垂下頭去,看見了洗手台下面,自己赤裸的腿。
小腿完好無損,而膝蓋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