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雙眼是她的劫,那如水的眸子裡映出的每一點光都讓她無處可逃。
「黎溯,你別這樣看著我。」她頭埋得低低的,仿佛全副心思都在剪指甲這件事情上,「我真的沒有生你的氣,真的,我氣的是我自己。我從小到大做過那麼多任務盯過那麼多人,最後居然栽在了一個高中生手裡。從跟在你身邊開始,我時時警醒,處處留心,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縝密,可是千不該萬不該,我也不該單單忽視了你的異樣。我第一次和你去程子昭家吃飯的時候,你明明那麼嫌棄我,滿臉都寫著『你以後再也別來了』,可是轉天你就態度大變,主動邀請我再去吃飯。現在回想起來,後來你對我的種種容忍和照顧,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因為那天你知道了一件事情——我是昕陽市局副局長的女兒,是一個對你復仇大計有幫助的人。所以即便你再怎麼討厭我,也不得不耐著性子和我相處。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而是我爸爸,是昕陽市局。
「我實在是太蠢了,這麼明顯的事情,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所以你其實不用自責,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我一直不肯進來看你,不是因為生你的氣,而是我自己——我覺得自己真的太丟人了,白白見識了那麼多大風大浪,最後卻在小陰溝裡翻船,就因為你對我少了點冷淡,多了點照顧,我就想當然地以為你對我……對我是真心的……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她一直低著頭,不讓黎溯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卻不防一滴眼淚不偏不倚掉在了黎溯的手背上。
還真 的是一點情面都不給我留啊——葉輕舟在心裡暗暗地感嘆,不想在他面前出醜,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可老天爺卻好像非要把她最不堪的樣子都展示給他看,非不讓她在他面前留下一點點體面。
她欲蓋彌彰地揩掉黎溯手背上的水漬,將眼中的淚意忍了又忍,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雙手的動作上,努力許久才重新鎮定下來。
「剛認識你那會兒,我真挺納悶的,你明明本性善良,學業優異,即便受到母親去世的打擊,也實在不至於墮落成這個樣子。和黎成岳聊過一次之後,我就以為你是恨你爸爸抓不住兇手,所以要用這種方式來氣他。直到把你從唐宮救出來,還原了事情的始末,我才終於明白,你故意曠課、逃學、抽菸、打架,一方面是為了麻痹黎成岳,讓他相信你已經變成了一個廢物,好在他的爪牙之下活下來;另一方面,你要調查你媽媽的事情,不能常常在學校里待著,只有讓自己徹底換成壞學生,才能讓你頻繁的逃學變得順理成章,不引起組織的懷疑。黎溯,我說的對嗎?」
她隨著尾音的落下抬起頭來,輕柔地提起嘴角,笑得異常平和,像無風無浪的水面上倒映著的沉靜的月亮。
別人大概只會覺得葉輕舟現在的樣子溫柔,可是黎溯已經像被人硬按在冰窟里一樣凍得渾身生疼——即便是他們剛認識那天,黎溯還不知道葉輕舟的名字的時候,她也沒有對他這麼疏離過。
他認識葉輕舟不算久,不敢說多麼了解她,可他就是知道,她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是打算永遠也不原諒他了。
葉輕舟卻不這樣認為,她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曼聲柔語地和黎溯犯倔:「你看,你本來有那麼安穩的生活,那麼美好的前程,為了給你媽媽報仇,你幾乎毀了自己的一切,隔三差五被黎成岳痛打,這一次更是吃盡苦頭,差點命都保不住。你連你自己都全部豁出去了,是真的逼不得已才會利用我,你說我還有什麼理由去記恨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