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阿哥點點頭:“是可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劉蘭芝可憐可嘆可惜,那焦仲卿卻真真該拖來打板子。”
“怎麼說?”
“你看看,成親兩三年,家中不睦,母親苛待,妻子不堪其苦,他竟然毫無所覺,若不是不肯用心,就是個地道的糊塗蟲了。捨不得妻子,也就是堂上跪告一番,其母槌床大怒,他就不敢再為妻子辯解,反勸其退讓還家,可見懦弱無能。既然深愛妻子,就該為她設身處地,卻讓她暫回娘家,也不想想這麼被休還家,又不是歸寧小住,不知要受多少恥笑嫌棄,連著親族都要被人指指點點,若不是太不通人情世故,就是沒心沒肺。既已休妻,覆水難收,從此恩斷義絕,各自嫁娶無涉,卻非要說什麼還必相迎取,誓天不相負,既說了這話,就該早些回家,想法子叫母親回心轉意,儘快迎回蘭芝才是,卻非要等到蘭芝再許他人,行將迎娶,方才告假暫歸,可見優柔寡斷,是個沒用的。若是當真愛惜蘭芝,知她得了一門好姻緣,應該為她慶幸才是,卻用言語擠兌,要死要活,逼得蘭芝投水自盡。好好一樁喜事生生變作喪事,府君一家何等冤枉,若是男家追究起來,蘭芝的母親兄長自是脫不了干係,蘭芝九泉之下豈能瞑目?簡直不仁不義。蘭芝既死,無可挽回,可他家中尚有老母弱妹,別無依靠,他竟棄之不顧,留下母親孤苦伶仃悔恨終身,可謂不忠不孝。既有必死之志,何不在休妻之前設法勸說母親,告知以情,曉之以理,難道他母親竟真是鐵石做的心腸,真的不把兒子的性命放在眼裡麼?可恨這麼個不仁不孝的糊塗蟲,千百年來白白賺了多少人的眼淚。”
楚言不以為然:“十三爺是個通透人,自然看得明白。說焦仲卿優柔寡斷,懦弱無能,也不算冤枉了他。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他二人痴心相愛,卻不能相守,苦痛哀傷自不必說,掙扎不得,了無生趣,生不如死。常言說哀莫大於心死,心都死了,哪裡還顧得那許多枝節?天下卻真有焦母那樣的長輩,自以為是,越俎代庖,剛愎自用,偏又把自己的臉面看得比什麼都要緊,不到玉石俱焚,無可挽回,必是一意孤行,什麼也聽不進去。就算焦仲卿說破嘴皮,跪斷膝蓋,想要他母親回心轉意,只怕也是不能。只要婚姻一日還握在父母媒人手上,世上還有傾心相愛的男女,這樣的慘劇就不會少。以死明志,從來於事無補,但他們那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勇氣,與古往今來的忠臣名士並無二致。”
十三阿哥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子,神情複雜,良久才喃喃地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真是這麼想的麼?”
楚言一愣,深悔今日說話太多,沉吟片刻,老實答道:“我只是個俗人,貪生怕死,捨不得眼前榮華,得過且過。正因為自己做不到那樣,才更覺得他們勇於一死的壯烈難能可貴。”
十三阿哥搖搖頭,真誠地說:“你不是貪生怕死,你只是生性豁達,心懷寬廣,識的想的遠不止閨閣私情,做不來悲悲切切無病呻吟。真要尋死覓活,倒不象是你了。”
楚言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腦中轉過好些個事情,輕輕問道:“依十三爺看,有情人若不能終成眷屬,是不是就該飛鳥投林各自飛?”
十三阿哥搖搖頭:“情之所鍾,心之所系,哪能說放開就放開,真能那樣,可知不是真心。有一份指望,就該盡力爭取,實在無法夙其所願,那是命該如此,無可奈何。就算分開兩處,千里共嬋娟,偶爾聽得佳音,亦足以安慰。”
驀然想起一個現成的例子:“那陸游與表妹唐婉也是生生被他母親拆散,倘若也學焦仲卿那般尋死去了,哪裡還有那許多上好的詩詞傳世?”
“不錯,陸游與唐婉勞燕分飛,各自嫁娶。陸游活了八十多歲,兒孫繞膝,身前身後聲名卓著,是極好的結果。只可惜,沈園偶遇,一首《釵頭鳳》生生斷送了唐婉的性命。” 楚言嘆息地吟道:“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悒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話有失偏頗。想不到你也有小心眼的時候。” 十三阿哥有些好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女子再嫁,處境原要艱難一些。唐婉既有這份詩才,多半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把她的死歸咎於陸游,太不應該!晚年,唐婉早已化為塵土,放翁仍再三作詩緬懷,不能勝情,可見至性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