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遍野,他的眸間血紅一片,屍體堆砌的地上已讓他舉步維艱,他知道,自己已堅持不下去,但雙手卻已經停不下來,他不停地殺著,不停地刺著,仿佛要多幫幾個弟兄撈個夠本。
耳邊傳來的嚎叫聲越來越小,他淚意翻湧,已知到了最後的絕境,但他仍舊不肯停下來,仍舊不肯。終於,最後一聲厲嚎戛然而止,他親眼看到那名士兵的咽喉被野láng一口咬斷,在士兵驚駭的大眼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臉,驚慌、恐怖、無助、絕望,他不知道自己還想拼多久,但他已無力再堅持。他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已漸漸抵擋不住猛shòu的頻繁攻擊,他的腰上、臂上、腹上、背上,處處是傷,血汩汩地自他體內流出,他覺得越來越冷、越來越虛弱。
一頭黑熊嘶吼著向他飛奔而來,巨掌橫掃,正中他肩。風林只覺肩上麻痛一片,身體便順勢騰空,重重撲地之時,他只覺眼前一黑,眩暈感鋪天般襲來,他終於再抵不過,沉沉合目。
刺耳的笛音幾乎在同時急轉而下,原本尖銳的聲線終於婉轉,悠揚如同天邊仙樂,那些原本兇殘的猛shòu瞬間變臉,一個個溫順如小貓。笛聲依舊,猛shòu們陶醉著、聆聽著,依依不捨地往回走。半月彎十指翻飛,如彩蝶點蕊,將那份悠揚發揮得淋漓盡致。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她終於做到了,但她為何不快樂?笛聲悠揚,她死水般的心,似乎也隨著那些猛shòu而走遠。她知道,這一切很快會傳到上京,她也知道他一定會後悔,只是,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只是他痛徹心扉的一聲後悔麼?
紫發飛揚,衣袂飄飄,竹笛終於離唇,半月彎一步步踏著屍身行走,直至停在風林的身邊。纖白的手指緩緩覆上他的脖頸,微弱的脈息自指尖傳來,她竟不自覺地微揚起嘴角。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即便被他那般rǔ罵陷害,她仍然希望他能好好地為了風贏而活。
夜,月朗星稀,夜幕之上,幾顆星子零零落落,好不淒涼。
晚宴之上,笙竹把酒,歌舞昇平,一派熱鬧非凡的盛景,而半月彎卻始終融入不了這歡樂的氣氛。本不想來的,終抵不過君卿歡的盛qíng難卻。默然仰首,透過屋頂天窗望向天邊寒月,半月彎的心一如淒迷夜色,深沉寒寂。
這樣的慶功宴,她已是第二次參加,猶記得第一次,她是幫著君卿夜打君卿歡,而這一次,卻是幫君卿歡打君卿夜,想起來,只覺太過諷刺。只是人生無常,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更不知道會恨上什麼人。
是的,她恨,太多太多的恨,只是無處抒解。她以為毀掉大周是她真正的心愿,可當面對著屍橫遍野,她的心亦迷茫了。為何不覺得快樂?為何不覺得開心?為何自己還會懷疑起自己了呢?
獨自斟飲,杯酒下肚,人已有幾分迷糊。迷濛間,似乎聽見誰在對她說話,轉首,卻正對上君卿歡的笑顏,“彎彎,本王敬你,今日大勝,你當居首功。”
同樣的話,似乎很久前也這麼聽過,記得當時她似乎也不那麼高興,頭有些暈沉。半月彎勉qiáng一笑,苦澀道:“首功?不過是踏著屍體而行,不值一提。”
見她神qíng不振,時利子接過話頭,勸道:“公主不必太過自責,打仗自然會有人犧牲。接下來一路南上,王爺有了公主的萬shòu之軍,想必一定能勢如破竹,再創佳績。”
本就對這時利子沒什麼好感,聽他一言,半月彎不禁怒從心頭起,借著酒勁,她迷離著紫眸,反問道:“人命如此不值錢,那麼在時軍師眼裡,什麼才最重要?”
“當然是這大周的萬里江山了。王爺等了這麼久,終於要等到這一天了,實在是太讓人期待了。”許是心qíng太過激動,時利子的話透著幾分興奮。
半月彎只是寒眸以對,冷冷道:“所以,為了這萬里江山,就可以什麼都不顧了是嗎?”
聽出弦外之音,時利子忽然急轉話題道:“公主好像有些醉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是醉了,不然我就該記得當初軍師是如何待我。”神qíng冷冷,半月彎恨意難消,望向時利子的眸中已有太多的怨念。
話已至此,場面氣氛大變,君卿歡呵呵一笑,出言來阻,“今日如此高興,大家便不要說這些不開心的事qíng了。彎彎,你與軍師都是我的左膀右臂,都是頭功之臣啊,來,我敬你們。”
半月彎並未舉杯,時利子亦未,他冷冷掃過她眉眼,神qíng不悅道:“恐怕王爺是要白費心思了,公主大概是不想喝這杯酒了。”
時利子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一手助長了君卿歡的野心。如果說十年前半月彎的悲劇是因為君卿夜的無qíng,那麼十年後她的人生便是被此人所左右。若不是他,半月彎不會進宮,若不是他,半月彎也不會重入皇城,還有那最讓人揪心的噬魂咒,一切的一切,都讓她無法原諒。不動他,只是因為君卿歡還需要,可是當她聽到這裡,已再不願留他xing命。
“哎,哪裡的話,若不是有軍師,本王又如何能遇到彎彎?待大事完成,你們一個是我的恩師,一個是我的皇后,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莫要傷了和氣才是。”眼看著氣氛不對,君卿歡立時又勸,只是似乎沒有人願意接受他的好意。
淡淡一笑,半月彎的臉上極盡諷刺,“最重要的人,如何能有兩個?王爺是不是太貪心了?”
“呃!這個……”並未料到半月彎會如此咄咄bī人,君卿歡的額頭汗滴密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緩緩起身,半月彎碎步而行,繞至君卿歡身前,貓一般乖巧溫順地半掛在他身上,媚眼如絲地望著他問:“王爺覺得,是我重要,還是時軍師更重要?”
“都重要,真的都重要。”汗越來越多,而君卿歡的眸色似已被重新點燃,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欣賞她的紫眸,那妖異的紫似乎能蠱惑人心。
她執拗開口,一臉堅持,“假若,我要你二者選一呢?”
美色當前,君卿歡已有幾分眩暈,只是不由自主地問:“彎彎,你這話是何意?”
“魚與熊掌從不可兼得,王爺你可得好好選了,要我就不能要時軍師,要了時軍師,那麼,就不能夠要我。”唇角的笑意冰冷,她溫婉抬眸,蜜意柔qíng,她就是要bī他選擇,一如他當初選擇了時利子,而置她於棄子之地。
“彎彎,我……”
“真的有那麼難以抉擇麼?還是說,王爺心裡又一次選擇了放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