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真面目大膽相遇時,他便深深明白,這偷來的片刻浮生,終抵陌路。於是遙同眼前人施禮,一句告辭遺留闌時。
雖無關風月,可水中月,鏡中花——從來都求不得。
遠托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想,能不依依?
他想回家。
……
八月之秋,蟬鳴未減,螢火不熄。
桂華秋皎潔,雲彩鑲嵌金邊,樓閣巍峨,高牆掩映之下,皇城終於迎來一件喜事——三皇子燕懷瑾的弱冠禮。
然而弱冠禮成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冊封他為皇太子。
「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朕纘膺鴻緒、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謨烈昭垂。付託至重。承祧衍慶、端在元良。嫡子淮臨、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茲恪遵皇太后慈命。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於嘉瑞三十九年八月九日、授淮臨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系四海之心。」
少年鶴骨松姿,神采飛揚:「兒臣接旨,今後定不負所托,潛心努力,輔佐父皇以鎮天下。」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後萬丈巉險,飛練瀑布,退則粉身碎骨。
按說大喜的日子,本該喜氣洋洋,但席間無論誰來敬酒賀詞,燕懷瑾一直心不在焉,對待旁人搭話幾乎周旋客套,應付了事。
坐在他身後的周思年瞧出端倪,將目光投向女眷席。果然,鎮安侯府的席位獨獨缺了裴筠庭一人。
蟬聲聒噪,致使他後腦隱隱作痛。
經周思年再三提醒,他才發覺酒量極差的自己,今日竟往肚子裡灌了足足兩壇。
怎麼回事?心情如此糟糕。
燕懷瑾恍恍惚惚,神志意識逐漸模糊,耳畔所有聲音仿佛都被人蒙上一層布膜,再如何努力,也聽不真切。
直至「筠庭」二字出現。
「嗯?你方才說什麼?」
「淮臨,我是說,筠庭她出事了!」
下意識憶起渾身是血的裴筠庭,他脊背發涼,酒即刻醒了大半:「發生何事!?」
「齊王一黨餘孽上門報復,意圖滅門,此刻外頭亂成一鍋粥了。」
關心則亂,燕懷瑾甚至未來得及細想,身子便比腦快,左右已至尾聲,索性直接離席,預備衝出宮門。
「淮臨,你可想好了?」
廊外,格外蒼老的仁安帝負手而立,朝他走來。
宮變後,他眉眼愈發填滿落寞與滄桑,雖一觸即散,亦讓人寂寥。
燕懷瑾稍有怔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問昨夜父子二人鄭重商談的那件事。
